本文是托尔金研究期刊 Parma Eldalamberon 第15期《〈费艾诺如是说〉与其他精灵语作品》(Sí Qente Feanor & Other Elvish Writings)的述评,发表于年鉴《托尔金研究》(Tolkien Studies)2006卷(总第三卷),作者为约翰·加思(John Garth)。约翰·加思是知名托尔金研究者,著有《托尔金与世界大战》(Tolkien and the Great War)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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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ma Eldalamberon 述评


约翰·加思


《〈费艾诺如是说〉与其他精灵语作品》

—— J.R.R. 托尔金

(收录于 P.E. 第15期,
于2004年出版)


J.R.R. 托尔金笔下的诸类语言,从1915到1925年的最初样貌,已经在 Parma Eldalamberon (下称 P.E.)的11-14期中得到展现。上述几期轮流着眼于“高等精灵语”㫐雅语,以及与它关系紧密的诺姆语或称诺多语;同时,也介绍了最初的两种书写系统,即儒米尔字母维尔玛字母。紧随其后的第15期,也是 P.E. 刊载托尔金作品的第五期,则收录了这个创作阶段中的各种零落珍馐,以飨读者;按霍比特人的话来讲,应该叫“撑实了”。


因此,这期 P.E. 并未揭示托尔金的语言创作中,在语法、语音、语义和书写方面的任何新内容。不过,它还是提供了许多全新的细节,有助于语言学研究;对我们一般读者而言,它则为托尔金惯用的创作手法和主题,给出了许多珍贵的例证。

P.E. 第15期封面,作者为 Adam Victor Christensen.

文辑中最重要的一篇即《费艾诺如是说》("Sí Qente Feanor"),本期也是由之命名。这篇㫐雅语文稿大约在1917年写成,是当时语料最可观的精灵语文本,在此之前只有1915至1916年间写成的 "Narqelion" 一诗。从 Christopher Gilson 小心细致的译文来看,这篇文稿可算是托尔金在《芬罗德与安德瑞丝的辩论》("Athrabeth Finrod ah Andreth")等后期创作中,探究人类本性的先声。另外,其中的主题也展露了他早期创作中明显的宗教色彩,同样的例子还包括《失落的传说之书》中有关死后审判的记述。

1916年一战期间,托尔金因战壕热退伍回国。他的创作显然反映了这一背景:他在笔记本中加入了少许“代表疾病的词根”,如 Nerqal, “被米尔冦用以毒害他的仇敌,让他们缓慢死去”,这样的词根或许就来自他在医院病房,与被毒气摧残的士兵们共同度过的时光。此外,他还将一些笔记辑录成集,命名为 Enʒlaʒesíþ ——在古英语中指“盎格鲁士兵”。征引古时之事来表达志趣,是个典型的托尔金式行为;身处这支“不列颠人”军队中,他就用这个词来阐明自己的立场。



外,托尔金在神话创作的早期,习惯融入个人经历的倾向,也得到了进一步的验证:其中提及那位耳闻《失落的传说》的水手艾尔夫威奈,记载了他妻子的名字伊尔里丝(Earisse),它其实就是托尔金自己的妻子伊迪丝(Edith)名字的㫐雅语转写。同时,地理上的对应显示了托尔金此时的生活与创作更紧密的联系:在《嬉乐不再的小屋》手稿中,注明西瑞安河便是如今的特伦特河塞文河,主要位于斯塔福德郡和伍斯特郡境内,托尔金的少年故地伯明翰就位于这两条河的流域。其中,特伦特河还流经大海伍德镇,伊迪丝也就是住在这里给战场上的丈夫写信;在故事里,孤岛上的塔芙洛贝尔就被设定在此。


当然,这些还未成形的构思,同后来的中洲地理毫无关系。不过,其后《失落的传说》中的大河西瑞安又被注明为莱茵河,揭示了这些传说的本意:托尔金是意在重现自己心中的远古故事,而传统的欧洲神话和仙境奇谭中仅仅留存了这些故事的残篇断简、绕梁余音。

最为有趣的是,本期收录的一些笔记将《失落的传说》中的名称和日耳曼语族中的对应名称并列起来;其中赫然在目的,是贝伦露西恩两个名字在托尔金创作中的首次出现。不过,此时这两个名称还都与它们为人所知的意义大相径庭:贝伦这个人物,是个印欧风格的神话角色,兄弟相争的胜者[1];“贝伦”是他的诺姆语名字,他在故事中被称为贝奥恩——在命名方面,托尔金常常偏爱熊类,此处是值得记录的一例。他的兄弟名为伊奥赫(Ēoh),在古英语中指马。露西恩也并非迷人的精灵女郎,而是埃里欧尔在托尔埃瑞西亚岛的两个儿子之一[2]。令人意外的是,这种音名对照的由来,并非印欧民族从精灵语借词,却是精灵与日耳曼民族交流时对他们词汇的模仿。

  1. 见《失落的传说之书之二》第六章“有关埃里欧尔、艾尔夫威奈的历史和传说的结局”。其中叙述,埃里欧尔之父名为伊奥赫,被兄弟贝奥恩所杀;而埃里欧尔离居小岛,与妻子克温生养了亨吉斯特与霍萨兄弟,“为伊奥赫报仇”。这个兄弟相争的故事,或许与杰弗里所著《不列颠诸王史》中所述珀瑞克斯一世杀兄夺位的故事有一定的联系;但杰弗里的著作并非信史,所谓珀瑞克斯一世与亨吉斯特兄弟也全无关系。
  2. 广为流传的版本是埃里欧尔和奈米仅育有一子海奥尔兰达(Heorrenda),但这条笔记则记载他们亦有一子名为亨德威奈(Hendwine);他们的㫐雅语名字分别为赫鲁文(Heruven)及赫路西安(Helusion),诺姆语名字分别为赫尔温特(Herwent)与路西恩(Lúthien)。事实上,Lúthien 其名的演变历程已经难以追溯:它是精灵给埃里欧尔起的一个名字,意为“朋友”;也是精灵给英格兰起的一个名字(在广为流传的版本中,这个地名是 Luthany, 意为“友情”);又是托卡斯之孙的名字,意为“漫游者”。至于它如何变为今日模样,我们无从得知。




一方面,被辑录成集的 Enʒlaʒesíþ 则是托尔金尝试将《失落的传说》与真实史料结合的清晰例证,也就是汤姆·希比所言“构拟上的真实性”。此中,他搜集了各种各样的古英语词源故事,在此基础上进行延展和推断。他发现罗马时代从多佛到切斯特的沃特灵大道也是银河的旧称,于是就此构思出一个可能的神话学解释,讲述一条从地通天的大道,故事的核心是背叛、种族对立和神灵主持的公义[1]。故事中的各个元素如“匹克的诺姆族”(指德比郡匹克(Derbyshire Peak),并非尖峰之意,乃是帕克(Puck)的同源词)、“艾威凛(爱尔兰)的野蛮奥克”,特别是“沃顿(曼威)”,都表明它已经不仅仅涉及不列颠诸岛的传说,还深深嵌入了托尔金所构想的中洲历史。除此之外,文稿中的一些内容显然是托尔金为《牛津英语词典》W部辛勤劳作之余的发现;而这条沃特灵天街,后来则出现在他为《英语研究年鉴》(The Year's Work in English Studies)1923年语文学部分所写的概述之中:可算是职业工作与个人爱好的典型交叠。


  1. “沃托尔(Watol)或称沃特拉(Watla)国王育有威特灵众子(Wætlingas)。艾拉斯(Íras)这地的古老领主艾尔(Ír)国王之子名为艾凛(Íring),他要花费七年,为沃托尔国王筑成一条横穿国土的大道。但不平于他的傲慢自大,与匹克的诺姆族(Gnomes of Péac)交好的威特灵众子打赌,他们能在三年内筑出一条更好的路。
    “艾尔国王素与艾威凛的野蛮奥克(the wild orcs of Íwerin)相盟。应王子之请,他派出诸类隐秘的邪恶之物妨碍威特灵众子。
    “当三年将告结束,面对绝望赌局,他却出尔反尔,杀尽了他们。
    “沃顿(Wóden)或称曼威(Manweg)允他用星尘在天界筑起一条大道,与艾凛之道(Íringesweg)平行。
    “于是这天界之道便被称作沃特灵大道,亦作艾凛之道;如此他的名字才得不朽。”
    这个神话学解释虽说有些语焉不详,但也贯通了日耳曼民族的许多意象,将曼威与奥丁对应起来,故事中的艾凛正是海姆达尔的诸名之一,“艾凛之道”(Iringsweg)也确是日耳曼民族对银河的一个旧称。




些都是极早的想法,就连在《失落的传说》中都几乎不见踪影;然而其中还是能看出蛛丝马迹,可以肯定是费艾诺最早的独立雏形(此时埃雅仁迪尔对应的古英语名字尚是令人费解的韦德(Wade)),脱胎于北欧神话中的关键角色。文稿中将费艾诺对应于北欧神话中的铁匠伏尔隆德(Völundr)即威朗(Wéland)[1],在《诗体埃达·伏尔隆德短曲》(Völundarkviða)中,伏尔隆德被囚在荒岛锻造珍宝,忍辱负重,终于大仇得报[2]。托尔金对这个故事着墨不多,把他描绘为奥克之王米尔冦的阶下囚,如此让这位“威朗”的野蛮复仇得以正当化。


  1. 日耳曼民族诸多英雄人物的名字,随民族语言的分化也流传各异;古英语作品,特别是描写吟游诗人的《提奥》(Deor)和《威兹瑟斯》(Widsith)等诗歌,都提到大量国王领主的名字,这些又恰能和罗马史料、北欧传说交叉印证。《提奥》开篇便言:
    “威朗的经历凄凄惨惨——
    这位坚强的伯爵忍受磨难,
    悲哀与思念与他终日为伍,
    流放者的冬天地冷天寒。”(陈才宇译)
  2. 据《伏尔隆德短曲》,他借口“不要告诉家长,给你们看大宝贝”,诱骗仇人的一对幼子与他密会,随后斩首二人,将两颗头颅打造成多种珍宝,分别送与仇人一家几口。其中,两双眼睛被做成宝石(iarcnasteina);这个词根据Grimm 考证,源自哥特语 𐌰𐌹𐍂𐌺𐌽𐌰𐍃𐍄𐌰𐌹𐌽𐍃 (aírkna-stáins), 词根 𐌰𐌹𐍂𐌺𐌽𐌹𐍃 意为“神圣的,至真至纯的”,它在古英语中的同源词正是 Eorclanstánas. 古英语版《维林诺编年史》便是用这个词来翻译精灵宝钻;《霍比特人》亦使用了它的现代拼写 Arkenstone, 是为阿肯宝钻




失落的传说之书之二》中频频引用的《刚多林的陷落》名称对照表,在这一期终于全文刊出;一并刊出的亦有《胡林子女的故事》名称对照表。凡是有志探究中洲历史中的文本关联、追溯命名法发展过程的爱好者,这一期 Parma Eldalamberon 的确不容错过。其中还包括一份《英语-㫐雅语字典》,作为失落“历史”的温习尤其不错;㫐雅语释义用维尔玛字母写成,同时附有使用指南,仿佛当真为仙境旅人准备。


《托尔金研究》(Tolkien Studies)2006年卷(总第三卷)

托尔金留下的所有早期如尼文创作也在此全部给出,包括与《霍比特人》中相似的古英语如尼文,以及紧随在后的一种变体,能看出《艾森加德的背叛》中那套奇尔斯系统的雏形。数种不同设计中,稍纵即逝的“诺姆族”字母成角而圆润,或许是意在体现从刻写到书写文字的演变。后来的滕格瓦字母奇尔斯字母在形状和发音方面的联系,已在本期收录的“刚多林如尼文”中出现。保罗·诺兰·海德已在《神话传说》(Mythlore)1992年夏季期(总第69期)已经对这套如尼文进行了发表和分析,但本期中还加入了未曾发表的一版。

这些零落珍馐,许多都须得耐心消化吸收。我还记得自己在博德利图书馆接触原稿的时候——如果我能这么说的话;毕竟这份材料可说包含了最无从下手的章节,我之所见不过是纸条一堆:托尔金曾着手编纂一本盎格鲁-撒克逊语字典,在一张张破损不堪的精灵语语法表的反面写满了字。这些不成形的语法表既没有完整的词形变化,也没有任何标记——虽说还是能看出几组代名词和变格结尾。就凭这些,吉尔森先生竟能在混沌漩涡之中捻出缕缕源流,把这些㫐雅语断简分析得一清二楚。或许可以说,单从语法特征的角度看,这些文稿已经被他彻底定音;不过,待到要研究托尔金浩繁创作中的其他晦涩之处时,它们想必还有可能派上用场。一期又一期过去,各位编辑永远能从无数变体的迷宫之下,洞察到创作中每次修订的目的和模式。

若想真正欣赏托尔金在词形变化上的创造天赋,还得从他的一段回忆说起。在战时的一次讲座上,坐在托尔金邻座的士兵忽然惊呼道:“没错,我要表达受格肯定得用前缀!”

试想这是何等不凡的发言!……在作出最终决定之前,竟有可能去衡量,是否可以用前缀这个罕见而大胆的方法来代替,这想法是多么私人,多么有吸引力;我的构思之中,至今都有些难以驾驭的元素,如今或许有了最终的解决方案。本就没有所谓“实用性的”基本共识,没有那种对“现代头脑”而言,对大众而言最简单的共识——这只不过是个人品味的问题,满足个人意趣的问题,只不过是对何为合适的私人感知。那个小个子男人这么说着,笑得甚是开心,就像诗人画家的茅塞顿开、醍醐灌顶。
—— ‘A Secret Vice’, The Monsters and the Critics and other essays, edited by Christopher Tolkien [London: George Allen & Unwin, 1983] p. 199



造语言对托尔金来说,乃是身处这一人人顺应环境的粗蛮时代中,个人对俗世的一种华丽反抗。细读这些研究,仿佛让你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他面前笔下的文稿,望进他反复推敲细节的每一个难眠之夜。这些消遣时常中断他的工作,这确不假;但反过来,也无疑每每带给他以自我发现的愉悦微笑。托尔金教授正是以此为础石,层层构想出他心中神话的高堂伟厦、黄钟大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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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pold Break
北京语言大学大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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