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托尔金研究期刊 Parma Eldalamberon 第13期《儒米尔字母表及早期诺多语片段》(The Alphabet of Rúmil & Early Noldorin Fragments)与第14期《早期㫐雅语及维尔玛字母》(Early Qenya & Valmaric)的述评,发表于年鉴《托尔金研究》(Tolkien Studies)2005卷(总第二卷),作者为约翰·加思(John Garth)。约翰·加思是知名托尔金研究者,著有《托尔金与世界大战》(Tolkien and the Great War)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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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ma Eldalamberon 述评


约翰·加思


《儒米尔字母表及早期诺多语片段》
《早期㫐雅语及维尔玛字母》

—— J.R.R. 托尔金

(收录于 P.E. 第13, 14期,
分别于2001及2003年出版)


P.E. 第13期封面,作者为 Adam Victor Christensen.

托尔金眼里,文字先于故事。不过,对于他构想中洲是为承载自创的语言这一说法,不以为然者犹有泰半;托尔金身后,他诸多语言和文字遗稿的持续发表,多少能纠正这一误解。Parma Eldalamberon(下称 P.E.)起初只是一部语言方面的粉丝刊物,当下已经成为这些遗稿得以逐年发表的主要途径(另有一部体量稍小,出版更勤的 Vinyar Tengwar, 一般收录托尔金创作晚期在语言方面的重要文稿);这些文稿由于性质较为复杂,难以在克里斯托弗·托尔金编纂的《中洲历史》(History of Middle-earth)各卷中找到合适的位置。


首先发表的两篇词汇索引,分别来自托尔金最初构想的两种首要语言,相互亦有关联:其一为1917年开始创作的诺姆语(Gnomish),其二为1915年开始创作的㫐雅语(Qenya),与之对应(两篇索引分别收录于 P.E. 第11期 I·Lam na·Ngoldathon[1] 和第12期 Qenyaqetsa[2])。以此为基础,托尔金创作了《失落的传说》的神话叙事,这些叙事又和索引中的语言形成晓畅的对应。在这两期 P.E. 中,我们可以清楚观察到托尔金所创的语言,在20世纪20年代发展演化的图景;那个时期,他的创作也正从最初《失落的传说之书》扩展到《贝烈瑞安德的歌谣》,乃至概要版的《精灵宝钻》。

  1. 本期名为 I·Lam na·Ngoldathon: Goldogrin di Sacthoðrin. 其中,I·Lam na·Ngoldathon 即 "The tongue of the Gnomes"(诺姆族的语言), Goldogrin di Sacthoðrin 即 "Gnomish into (Old) English"(诺姆语-英语). 本辞书的虚构作者为埃里欧尔(Eriol),原稿标题页注明了1917这一年份。《中洲历史》第一二卷(即《失落的传说》上下卷)引用该文稿各条目编纂了索引,P.E. 第11期则将它全文刊出。
  2. 本期名为 The Qenya Lexicon(㫐雅语词典). Qenyaqetsa 即 "Qenya language"(㫐雅之语), 是托尔金教授给㫐雅语词典及其音系学论稿的整体冠名;后者是一篇名为 The Sounds of Qenya(㫐雅语发音)的短文,与《㫐雅语词典》一同在 P.E. 第12期中全文刊出。《中洲历史》中《失落的传说》两卷的索引亦使用了这一词典的许多条目。




年以来,托尔金按照不同的思路,对每种语言持续改良精炼,倾注大量心血。从诸篇㫐雅语论稿,可以看出他最初受芬兰语启发,试图构建出一套优雅而丰富的屈折语系统。他为此前的㫐雅语词汇设计了一套语法,直到20世纪30年代还在使用。然而,在诺姆语或称诺多语中(即后来的辛达语),托尔金对音韵音系作了大幅修改:辅音更容易弱化(即发音的浊化);元音更容易曲化,即被下一个音节中的元音影响而产生音变[1](这种音变后来多数已经消失,如 amon “山丘”,其复数为 emyn)。这说明,最初那套诺姆语词汇大部分仍需进一步完善。


这样的投入被托尔金自嘲为“吹毛求疵”,构建语言时如此,创作小说和诗歌时亦是如此。严格来说,在这些刊物中发表的文稿,没有一篇算得上是彻底完成。语法规则有条不紊地从音韵系统写起,可还没有解释句法便猝然搁笔;当然,这篇㫐雅语语法手稿能一直写到动词变位(P.E. XIV 56-9)已是万幸。词汇索引从头开始将早期词汇重新排列,但随着篇幅继续,编辑的痕迹逐渐减少。为了解决这一问题,需要临时在音韵系统内引入新的改变。这就让托尔金有点束手无策了,因为这样的改变会使他记录的许多词形变得毫无用处;于是,他受此推动,从头开始设计新的词汇,由此也出现了历史性的,由 kwp 的音变,如 cweth “文字” 变为 pethP.E. XIII 152). 它参考了威尔士语中的类似变化,后者已经消失。这种新音变也会促使他为新的语言构造同源词:古诺多语伊尔科林语[2]就是这样产生的。

比起化蛹成蝶,这种“吹毛求疵”的投入更类似(相对美丽的)反复蝉蜕蛇解。托尔金在《魔戒》中的成功,在于他向我们展现了一个完整世界,读者饱蠧千页仍只能窥其一斑。通过这些遗稿,我们不仅可以看到托尔金对那个世界的无数细节所酝酿的浩繁努力,明白《泰晤士报》的讣告为何说他有着“约翰逊式的作息习惯”[3],还可以确定就算是托尔金自己,也仅仅发掘了他心中世界的分毫;而作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他尚未发掘的内容就是不存在的。这些遗稿都存在类似问题:断续不全、变化不定,不能算完整的作品。

  1. 指以日耳曼语族为代表的 i 音变(i-mutation),元音发音偏向下一个音节中的元音或半元音;对此读者最熟悉的可能是德语中的 ä, ë, ö, ü 变音(Germanic umlaut)。
  2. 伊尔科林族Ilkorindi)的语言,他们是辛达族乌曼雅的早期设定。
  3. 讣告原文为 "...had a Johnsonian horror of going to bed", 指英国18世纪著名作家、辞书编纂者塞缪尔·约翰逊的言论 :"Whoever thinks of going to bed before twelve o'clock is a scoundrel."(想在晚上十二点前就寝的人,都是恶棍。)由于约翰逊本人辞体华丽古雅,Johnsonian manner / mind 常被用来形容文学修养,此处讣告作者意在一语双关。




P.E. 第14期封面,作者为 Adam Victor Christensen.

过,这些遗稿里记录的字词,已经具有一些为《魔戒》和《精灵宝钻》读者所耳熟能详的形式:除了前述的 amon[1], 还有 ost[2], nen[3], aglareb[4], angren/engrin[5], amarth[6], ennyn[7], narog[8] 等;但它们不过是激流之下幸得沉淀的卵石。文稿中的大部分条目都没有在托尔金的任何故事、诗歌、地图和年表中出现过;那些创作中不乏星辰草木、刀戈剑斧,却少有描述乳制品或性事的词汇(其中,后者惊人地明显。这是出于编纂打破禁忌的《牛津英语词典》时,养成的那种科学般的超脱态度吗?还是说精灵的心智如同伊甸园的人类,无意顾及两性方面的羞耻?)。索引中的其他词汇普遍陌生而优雅,但(极少数时候)也会陌生而拗口,比如莫名其妙的 tlubP.E. XIII 154)就短暂替代了 celeb “银的”(想象一下,“加拉德瑞尔和特鲁博恩(Tluborn)”?)。我们还能观察到,受《卡勒瓦拉》(Kalevala)启发的数词 leminkainen 在不同时期分别代表 2350, 而 kainen 原先代表过 18, 14, 现在则代表 10. 如果有谁要反复研究托尔金1931年《我秘而不宣的恶习》(A Secret Vice)中的几首精灵语诗歌,寻找㫐雅语语法的痕迹,就只能大失所望了:两者的语法根本不同。[ 增补:看来在1931年那篇文章之前,语法部分已有进一步的更新;见 P.E. 第16期《早期精灵语诗作及前费艾诺字母表》(Early Elvish Poetry and Pre-Fëanorian Alphabets)] 另外,这些诺多语和㫐雅语文稿也存在不完全吻合之处;看来在这个阶段,托尔金常常集中精力设计其中一种语言,再考虑另一种,而非同时进行。


  1. 辛达语,意为“山丘”;见 Amon Hen, Amon Rûdh 等。
  2. 辛达语,意为“要塞”;见 Angrenost, Osgiliath, Ost-in-Edhil 等。
  3. 辛达语,表示水体;见 Nen Girith, Nen Lalaith 等。
  4. 辛达语,意为“荣耀的”;见 Dagor Aglareb 等。
  5. 辛达语,意为“铁的”;见 Angrenost, Carach Angren, Ered Engrin 等。
  6. 辛达语,意为“末日”;见 Amon Amarth 等。
  7. 辛达语,意为“大门”;见 Ennyn Awest, Ennyn Durin Aran Moria 等。
  8. 辛达语,意为“激烈的”;见 Narog.




外,文稿还向我们展示了两种书写系统的语料:始于1919年的儒米尔字母,和始于1922年的维尔玛字母,两者一直用到20年代中期。按照托尔金最初的设想,《失落的传说》中所述的传世抄本《金皮书》使用的就是这些书写系统。以儒米尔(就是《嘻乐不再的小屋》中,向埃里欧尔卖弄鸟语的那位诺姆族)命名的这套字母,容易让人联想到梵语天城文,后者托尔金应该略有了解;维尔玛字母则和后来更知名的滕格瓦字母在外形上十分相似。另外,其中一个儒米尔字母经历的变化,表示托尔金并不只是把在这些早期文本作为素材来创制滕格瓦字母,更为这些字形上的相似基于中洲历史做出了解释[1]


所以关于这种流变,后人存在不少想象。要追溯一个构思在数十年间的发展,并非不可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托尔金在㫐雅语里称德国为 Kalimban, 衍生自 kalimbo 一词,后者意为“未开化的蛮族人类,如巨人、怪兽、巨怪”,带有清晰的民族主义倾向。现今,这个关于德国的派生意义已经消失,而 Kalimbo 则成了炎魔之首勾斯魔格的一个别名(P.E. XIV 12)。显然,托尔金潜意识里把自己和伊迪丝,还有弟弟希拉里的经历也部分融入了故事,这样的早期倾向从这些材料里仍能瞥见端倪。同时也能看出他在历法和纹章学方面的兴趣:托尔金绘制了一份能言种族的谱系图,其中仙子在自然界中无处不在。另外,使他构思出恩特的那种对树木的热爱,也影响了他自创语言的语法:在㫐雅语中,活物(包括树木)绝不可作为中性词(P.E. XIV 14)。

文稿记录了 doriath, ivrinorthanc 等词语的首次出现,却都和托尔金后来为它们赋予的意义大相径庭,令读者顿足搓手。比如 Gulum 一词,这时还是众水主宰乌欧牟的诺姆语名字(P.E. XIII 101)。须知,斯密戈这一构想最初源于小诗《咕溜》[2],其中的同名角色在海边崖洞里咕咕歌唱(见《霍比特人》插图注释本),由此看来 GulumGollum 这两个名字很可能都是洞中水声的拟音词。其实,这种情况在他的文学创作里也有出现,比如《魔戒》中那个在夏尔惊动不少霍比特人的骑手,在初稿里并非一名那兹古尔,而是甘道夫。就像这样,托尔金常常先构造许多框架,再慢慢发掘其中的具体意义:文稿显示,为诺多语创制儒米尔字母时,他没有指定任何字音字意,纯粹从打磨字形开始,探索更多的可能性。

和创世故事《爱努林达列》一样,托尔金在撰写这些文稿时显然遵循了一位旧友的建议:克里斯托弗·怀斯曼(Christopher Wiseman)告诉过他,“彻底完成的作品无关紧要;创作的过程才永垂不朽。这正如赋格曲抄在谱上微不足道,唯有形成了互追互答的反复才活力十足。”或许有人认为,这种“遵循建议”的说法,不过是为了减轻众多作品未能完成的负疚感;但这些文稿确实体现了他在语言文字的创造中不断变化的技法和构思,证明了托尔金创作的精华正在于其过程。《精灵宝钻》中费艾诺对完美的追求,更体现了托尔金的这一态度:费艾诺四子卡兰希尔的名字意为“完美”(P.E. XIII 161),但他恰恰也是七位兄弟中最为傲慢残暴的一个。

《托尔金研究》(Tolkien Studies)2005年卷(总第二卷)

文稿的编辑团队包括 Christopher Gilson, Carl F. Hostetter, Arden R. Smith(专于托尔金的书写系统), Bill Welden 和 Patrick Wynne, 他们对细节的谨慎和投入可说与托尔金本人不相上下。编纂上的困难不仅和内容有关,还在于原稿的完整呈现;但各位编辑对这些卷纸遗墨的处理,可说是既透彻又熟练。不过对于文稿的某些部分,用学者的严谨作风来处理似乎有些不太合适:比如,诺多语的某个旁注似乎意指一位拜占庭皇帝[3],整句话意为他喝得酩酊大醉,吞下五六幢房子;编辑在此加注“倘若原文真是此意,想必只是幽默之笔”(P.E. XIII 128),我看不太必要。不过,这些艰深的文稿经过通篇处理,已经成为最易理解的形式;托尔金在原文上的许多修改都被如实记录,且大部分都给出了解读。字词索引经过编辑,大量条目都加入了文内文际的参照,触类旁通。在语料复杂而稀少,常常只能凭经验猜测的情况下,编辑在词源方面都能给出独到的见解,对语言学术语也有格外审慎的定义(如插音[4]、次二前重音[5])。这些文稿的释读工作最显著的成果,便是揭示了语言表面不断变化中的连续性,得出变化之后蕴藏的范式:发音、词形和构词规则是其它内容的基础,而那些词形词义的突兀变化,常常是由于托尔金改进了这些规则所致。

  1. 根据《昆迪与埃尔达》附录四中的说明,儒米尔系统中的浊颚龈擦音 ʒ 有单独的字母标记,而在费艾诺系统中常常略过这类辅音,因此借用了这个儒米尔字母来标记辅音的省略。
  2. 指托尔金自抄诗集《滨宝湾的故事与歌谣》(Tales and Songs of Bimble Bay)中的《咕溜》(Glip),据哈蒙德斯卡尔考证,约在1928年写成。
  3. 旁注中列举了古诺斯语中“君士坦丁堡”译名的主宾变格,以及 Garðskonungr “城中皇帝”一词。
  4. 插音(epenthesis),顾名思义,指一组音中插入若干个音的音变现象。对此读者最熟悉的可能是法语中常引入 t 隔开因语法相邻的元音,如疑问句 "Il a quel âge?" 更改语法顺序后变为 "Quel âge a-t-il?", 加入 t 便于发音。
  5. 次二前重音(proparoxytone),相对于“次二重音”(paroxytone, 重音位于倒数第二个音节)而言,表示重音位于倒数第三个音节;许多英语词汇的重音都符合这一规律。




Parma EldalamberonVinyar Tengwar 的读者群体是怎样的呢?它们的读者,必然能从此中窥见托尔金在人造语言中投入的不懈创造力,欣赏到其中的技艺和美学价值。如果想全面了解传说故事集如何逐渐成熟,更深刻地体会这一影响世界的瑰丽创造,这两部期刊确实必不可少。想彻底发掘和阐释托尔金在中洲语言方面的遗稿,目前还任重而道远;对这些创作的欣赏和分析,还将持续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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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pold Break
北京语言大学大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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