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生者当中,有谁曾深入魔戒维基的诸多巨坑,有谁能揣测博客作者的黑暗筹谋?”
—— 学习要紧,明年填坑


焦 J.R.R. 托尔金教授早年生活的传记电影《托尔金》(Tolkien)已于2019年5月公映。影片主创团队包括芬兰导演多梅·卡鲁科斯基、编剧大卫·格利森,以及语文学顾问安迪·奥查德教授。奥查德教授主要研究盎格鲁-撒克逊史,身居牛津大学罗林森-博斯沃思教席已有数年;托尔金教授在牛津亦曾位列这一教席。奥查德教授凭借深厚的语文学功底,为影片注入了灵魂:片中的全新语言与诗歌文献,无一不是出自他的创造和遴选。正因有了他的参与,影片在口碑褒贬不一的同时,仍能拥有无可辩驳的专业性。本文的主要内容,则是从《托尔金》中涉及的语文学材料出发,简要介绍中世纪时期的北欧及英国文学,及其对托尔金教授个人创作的影响;通过阅读本文各位或能一窥,是怎样史诗般的文化积蕴,促使那位青年学生信笔写下陌生土地和伟大水手的远航。


语文学

介绍托尔金教授生平成就的汉语材料,常常将他称为“语言学家”“语言学教授”;这类描述,固然有方便读者理解的考虑,却与事实相去甚远。正如许多细心读者发现的那样,托尔金教授的专业领域既非语言学也非文学,而是被称作“语文学”(Philology)。

爱好者刊物《阿尔达语文学》

从字面上来说,"Philology" 一词源自古希腊语 φιλολογία, 意为“对言语的热爱”,其中“言语” λόγος 是个重要的哲学概念,一般译为“逻各斯”,既代表故事言语,又反映逻辑理性;这个概念自古希腊以降,对西方哲学建构产生了深远影响,也是多种语言中学科名后缀(-logy, -logia)的来源。但是,语文学 Philology 一词并不是由这种后缀构成,而是和哲学 "Philosophy"(“对智慧的热爱”)一样,作为“对逻各斯的热爱”整体保留。这也许也是美国语言学会(Linguistic Society of America)在解释语言学和语文学的区别时,会将语文学称为“最卓越的学科”[1]的原因之一。

但是,何谓“语文学”?或许有人会说,这不过是个故弄玄虚的称谓,既有语言学又有文学;但事实却复杂得多。首先,托尔金教授本人对“文学”(literature)一词的否定态度众人皆知,即使是不得不提到这个词,他也会用引号强调它是“所谓的文学”[2];相应地,纯“语言学”(Linguistics)这个概念也有类似的问题。在对文本,特别是早期文本的研究中,从纯文学或纯语言学的视角进行的讨论,都会被单一学科理论工具的桎梏所局限,无法窥见事物的全貌;但如果仅仅是两者的机械结合,也是远远不够的。真正需要的研究手段,则是采用广度更高的视角,结合语言学、历史学、人类学、神话学,也许还有文学的研究手段,从多个层面探讨文本的内涵和意义,同时追溯语言的发展。

《哥特语入门》与历史音位学

影片中,托尔金曾说他的恩师约瑟夫·莱特(Joseph Wright)教授“恐怕是最出色的语文学家”,而使他们师生二人相知的契机,则是他无意间借阅了莱特教授撰写的讲义《哥特语入门》(A Primer of the Gothic Language)。实际上,早在进入爱德华国王学校那年,11岁的托尔金就在《钱伯斯语源词典》中接触了格林定律,开始系统性地观察不同语言之间的音位关系,并作自创语言的尝试;16岁时,他就已在阅读《哥特语入门》,试图通过自己所学的方法论,对这门消亡语言作进一步的重构。

《哥特语入门》扉页

为何哥特语会如此吸引托尔金?这要从日耳曼民族史说起。我们熟悉的现代英语,和德语同属日耳曼语族,位列其东、北、西三个分支[1.1 1]中的西日耳曼语支。这说明,历史音位学和比较语言学的构拟,揭示了它们都是由同一种语言发展而来,即日耳曼民族最早的语言,一般称为“原始日耳曼语”。大多数情况下,民族的分合史就是语族的分合史,日耳曼语族的北支发展为现代北欧诸语言,西支分为三个主要部分,即为现代英语、德语和荷兰语的前身。但其东支民族,分化为哥特人、汪达尔人和勃艮第人,在民族大迁徙时期,迫于匈人向东扩张的压力,与西罗马帝国冲突不断[1.1 2];汪达尔人和勃艮第人分别迁往北非和高卢,先后退出历史舞台,其语言也随之而去。东西哥特民族则在西罗马帝国的灭亡和日耳曼诸国的建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也相继亡于东罗马帝国和阿拉伯帝国。所幸的是,由于哥特人很早就接受了基督教化,他们的语言仍以基督教典籍的译文形式部分保留。

作为已知最早的实际日耳曼语言,同时也是东日耳曼语支的唯一幸存者,哥特语在语言研究中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义。16岁的托尔金从《哥特语入门》开始,先是利用音位学理论构拟哥特语可能出现的词汇,而后逐渐发展为构拟哥特民族的祖先高特人的语言(Gautisk)。他为语言历经时间与文化积淀产生的变化深深着迷,甚至开始为自己的自创语言构造数百年发展后的新形态,对这些语言实验乐此不疲。有关他早年的自创语言,我们如今只能举出 Animalic, Nevbosh, Naffarin 三种,前面两种只能勉强算上文字游戏,只有第三种才具有成熟语言的基本结构;但托尔金中学时代创造的语言显然不止一种,他正通过一次次大胆尝试,逐步接近心目中最为庄严优雅的语言形态。


  1. 早期学者如舍雷尔亦有提出,北支语言与哥特语有过共同的发展时期,比它们和西支语言的共同变化更早,这个事实也和哥特人与斯堪的纳维亚民族的地理联系相符,因此北欧语言或许可以并入东支,只留东西两支;但分为三支的提法比较主流,已经基本固定。
  2. 这段历史中最富传奇色彩的插曲,便是西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一世与罗马统帅埃提乌斯结盟,在沙隆城郊卡塔隆平原抗击匈王阿提拉的大战(Battle of the Catalaunian Plains)。经典游戏《帝国时代II: 征服者》阿提拉战役亦有“加泰罗尼西亚的原野”一章,相信玩过的读者不会陌生。

古英语文学

由于不堪蛮族侵扰,行将就木的西罗马帝国放弃了边陲的不列颠省,日耳曼人趁虚而入:朱特人、盎格鲁人和撒克逊人征服了凯尔特原住民,控制了不列颠岛的大部分地区[2.0 1];他们的日耳曼方言逐渐融合,成为古英语的雏形;根据民族和区域的不同,又分为四种方言[2.0 2]。现存的古英语文学作品基本都是西撒克逊方言,这要归功于著名的阿尔弗雷德大帝(Alfred the Great)对本国语言文学的重视。[2.0 3]

古英语和现代英语之间存在不小的鸿沟。古英语和印欧语系大部分成员一样属于综合性语言,结构稳定,词形多变;现代英语经过千年的融合交汇,已经成为一门分析性语言,结构灵活,词形变化相对较少。词汇方面,古英语以西日耳曼语词汇为基础,亦有因罗马征服和贸易在本地留存的拉丁语词汇,以及后期北欧侵入带来的古诺斯语词汇;现代英语词汇包罗万象,是广泛的民族交流的结果。语法方面,古英语存在阳阴中三性,并有五种变格,还有强弱不同的词尾变化形式;现代英语没有词性之分,只有三种格,词形也比较固定。语音方面,古英语相对友好,类似德语,字母和发音可以对应[2.0 4]现代英语则拥有变幻无穷的读音规则,令人迷惑。


  1. 把入侵民族分为这三大类,是8世纪比德《英格兰教会史》的提法,后世一直沿用;但同时入侵的亦有法兰克人等民族,而不列颠原住民则向西、北撤退;“亚瑟王”的原型人物,就是这个时期的一位卫国领袖。
  2. 朱特人在东南部的肯特方言(Kentish),盎格鲁人在中部的麦西亚方言(Mercian)和北部的诺森伯里亚方言(Northumbrian),撒克逊人在西南部的西撒克逊方言(West Saxon)。
  3. 起初英格兰的文化中心在诺森伯里亚,因北欧入侵者的扩张而最终转移到使用西撒克逊方言的威塞克斯王国。
  4. 这是因为,拉丁字母最初用来拼写古英语口语,带有记录语音的目的,所以能形成一一对应;这一点和越南语、马来语的拉丁化颇为相似。

如尼文

电影《托尔金》的观众,想必会注意到托尔金房间墙上写有北欧文字的纸条。这种文字属于日耳曼民族使用的如尼文(Runes),根据时期和使用人群的不同,亦有不同的字母表。其中主要的几种包括:

《托尔金》中的如尼文字条

古弗萨克字母是最早的如尼文字母,由字母表的前六个音值(f, u, þ, a, r, k)命名,便于区分。它共有24个字母,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2世纪,被北日耳曼语支,即当时的原始诺斯语(Proto-Norse)广泛使用。

经过一系列音变,北欧地区原始诺斯语的形态逐渐变化,最终成为古诺斯语;而弗萨克字母也在这个时期出现简化,只保留16个字母,字形风格也发生了改变。从公元9世纪左右开始,作为新弗萨克字母定型;新弗萨克字母在13世纪后又演变成中世纪如尼字母。

古弗萨克字母在不列颠的变种,命名方式与前者一致,共有29至33个字母,也是古英语在拉丁化以前使用的书写字母。电影中,托尔金墙上的纸条就是用弗索克字母书写。

霍比特人》中出现的如尼文也是以弗索克字母为基础的,但《魔戒》中的奇尔斯字母则不是。奇尔斯字母的大多数音值都不同于现实世界的如尼文,但其音形对应比后者更具有系统性。在作品中,和现实世界的如尼文一样,托尔金教授为奇尔斯字母安排了多次种族和地理因素相关的变化[2.1 1],展示了他以语文学为核心的创作视角。

另外,《哈利·波特》系列中的“古代魔文”(Ancient Runes)指的也就是如尼文。在该系列的设定里,如尼文不仅是古物的装饰,还似乎具有一定的魔力。冥想盆的边缘就刻满如尼文;邓布利多的一件紫色长袍也绣有大量如尼文,他所藏的古本《诗翁彼豆故事集》亦是用如尼文写成。


  1. 比如,戴隆大大改进了奇尔斯字母,用于编纂明霓国斯人口册;诺多精灵用奇尔斯拼写昆雅语时,因为昆雅语存在更多发音,又新增了不少字母;被矮人使用时,又按库兹都语作了许多修改。见本维基奇尔斯字母词条。

温弗里德箴言

那么,托尔金墙上的如尼文是什么内容呢?这其实是一段古英语小诗,甚至是现存最早的古英语诗歌之一,现在一般称作“温弗里德箴言”(Proverb from Winfrid's Time):


:ᛟᚠᛏ·ᛞᚪᛖᛞᛚᚫᛏᚪ:

oft dædlata 懒惰之人每每
:ᛞᛟᛗᚫ·ᚠᚩᚱᚫᛚᛞᛁᛏ:
domæ for-eldit 因其拖延而败坏
:ᛋᛁᚷᛁᛋᛁᚦᚪ·ᚷᚪᚻᚹᛖᛗ:
sigisitha gahwem ; 任何成功的事业;
:ᛋᚹᚣᛚᛏᛁᛏ·ᚦᛁ·ᚪᚾᚪ:
swyltit þi ana.[3] 因此他将孤独死去。


最早的古英语文学极少留存:如尼文更多地是刻写而非书写文字,故事和诗歌一般口头流传。[2.2 1]在当时的古代世界,拉丁语才是正式的写作语言,其他作品都属于层次略低的“本国语”或称“日常语”(vernacular),很少得到记录[2.2 2];“英国历史之父”比德(Bede, 672–735)就只用拉丁语写作,虽然他对当时的古英语诗歌都非常熟悉,但相对较少论及[2.2 3],后世学者不得不从他的言行记录中寻章摘句。这段小诗也是一样:它出自著名圣徒,圣博尼法斯(Saint Boniface, 675–754)的通信,他的俗名是温弗里德(Winfrid)。根据上下文,这条警句在温弗里德的时代广为人知;据此可以推测当时的古英语口头文学已经颇具规模,只是没能保存至今。

电影中托尔金从中学起把这段话钉在墙上,直到成为牛津教授也一直保留,显然是想用它时刻提醒自己切勿蹉跎;用当时古英语的弗索克如尼文书写,也确实有道理。不过,圣博尼法斯使用的是盎格鲁人的诺森伯里亚方言,在德国学者的传抄中又受到德语拼写的影响,导致电影使用的版本可能并不完全还原;将这段话译成标准西撒克逊方言,或许该是:


:ᛟᚠᛏ·ᛞᚪᛖᛞᛚᚫᛏᚪ:

oft dædlata
:ᛞᛟᛗᚫ·ᚠᚩᚱᚣᛚᛞᚦ:
dóme foryldeð
:ᛋᛁᚷᚫᛋᛁᚦᚪ·ᚷᚪᚻᚫᛗ:
sigesíða gehwæm ;
:ᛋᚹᚣᛚᛏᚫᚦ·ᚦᚣ·ᚪᚾᚪ:
swylteð ðy' ána.[4]


  1. 如尼文一般都用于器物铭刻,常常带有巫术目的;但也有例外,路德维尔十字架(Ruthwell Cross)上就用如尼文刻写了宗教诗《十字架之梦》的一部分,时间是8世纪左右。
  2. 其实横向比较起来,古英语文学作为本国语文学的繁荣和流传,在当时的欧洲是绝无仅有的。同时期的欧洲民族语言都完全没有同等规模的书面记录,直到12世纪,才有了普罗旺斯地区的奥克语文学(Occitan Literature)之先河,后者还曾被教会斥为异端。
  3. 比德《英格兰教会史》详细描绘了木讷的羊倌凯德蒙梦受神启,出口成章的奇迹,九行“凯德蒙圣歌”也被视为古英语文学的开山之作;但比德并不记录古英语原诗,只给出拉丁译文。现今能读到“凯德蒙圣歌”原文,全靠阿尔弗雷德大帝的文化兴国战略。

埃雅仁德尔

为什么古英语残篇会因德国学者的传抄才重新发现呢?其实,近代语文学和比较语言学的历史就是从德国开始的,该领域的主要奠基人如格林(Jacob Grimm)、库恩(Adalbert Kuhn)等巨擘,无一不是德国学者。是他们跳出前人语源分析的藩篱,推导音位规律,结合民俗学和神话学方法探究语言的起源。

格林兄弟收集编纂的童话

然而,虽说原本是英国殖民印度发现了梵语的存在,才带动这股新思潮进一步涌流,但英国学者自己在该领域却极为落后,甚至在对本国的古代文学研究上,也是成果寥寥;直到那位给“温弗里德箴言”写下西撒克逊译文的年轻学者,约翰·肯布尔(J.M. Kemble)赴哥廷根师从格林兄弟,这种被英国学界普遍怀疑的“德国语文学”才慢慢得以绍介。正如肯布尔自己的评论:“若是没有丹麦、德国学者的工程,以及从他们的泉源汲取养分带回国内的人,我们恐怕只会永远原地踏步,坐拥孤立的文本、孤立的语法、孤立的辞典,以及这种孤立的后果——坐井观天的学界。”[5]

到了托尔金成长的时代,虽然以爱德华国王学校为代表的中学教育仍以古典学为基础(本文最后一节对此将有所叙述),但好在他已经有了接触盎格鲁-撒克逊知识的渠道。电影中的严父,校长罗伯特·吉尔森鼓励托尔金钻研古典历史,但他的兴趣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向了古英语,继而是哥特语、芬兰语。到了大学时期,本国的古英语文学研究早已无法满足托尔金;所以,他会在1914年初夏借阅德国学者的《盎格鲁-撒克逊诗歌汇编》(Bibliothek der angelsächsischen Poesie)作为暑期读物,也就毫不奇怪了。《汇编》卷三第一首,便是琴涅武甫(Cynewulf)写于公元800年左右的宗教诗《基督》(Crist)三部曲。冗长说教中,一段诗行电光火石般令他震撼非常:


Eala Earendel! enʒla beorhtast

ofer middanʒeard monnum sended[6]


托尔金在《汇编》中所见的那页

这段诗的原意,其实并不复杂:“致敬埃雅仁德尔!天使中最明亮者,身临中土,遣向万民……”在电影中,托尔金醉酒躺卧草坪,对星空喃喃自语的也正是这么两句。它是《基督》第一部第四节第一首诗的开头,整首诗原是所谓待降节(Advent)的传统祷词,描绘耶稣降临前,民众呼求救主的声音,乞求“埃雅仁德尔”之光能助他们走过死荫幽谷(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death)[2.3 1];后半部分则表达了得知圣子即将行走在他们之间的欣喜。它本身和前后诗节一样,都是普通的宗教作品;但托尔金后来却假托笔下角色,说起自己当时的奇异感受:


……我感到一阵奇异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刚从沉睡中醒转,在我的心头搅动。这短短数句背后,好像深藏着某种遥远、陌生而美丽的事物,远比古英语更为久远……
—— 《观念俱乐部文件》[7]


那么,“埃雅仁德尔”(Earendel)是何许人?为了弄清这个问题,托尔金想必做足了功课。这个名字具有某种特殊的美感,与前后的古英语词格格不入,显然来自古英语之前,是某种日耳曼失落语言,甚至更早语言的幸存者。须知,一个人的母语名字会因不同语言的记载而略有差异:譬如,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中的一位哥特国王 "Hermanric", 在《贝奥武甫》等古英语诗歌中又有提及 "Eormenric", 中古高地德语文学中还有 "Ermenrich", 《诗体埃达》中又出现了 "Jörmunrekkr", 这些名字都指向同一个形象,但和他的本名都或多或少存在差异;根据历史音位学重构,现在一般认为这个哥特语名字的原始形态是 *Aírmanareiks(符号 * 在语言学上用于标记重构词汇). 格林的巨著《条顿神话学》就记载和比对了大量日耳曼历史文本中的类似人物,其中也包括“埃雅仁德尔”。

格林提到,在中古高地德语文学中有《欧仁德尔》(Orendel)一诗,同名主角 Orendel 在《英雄之书》斯特拉斯堡抄本中,被称为“所有英雄之前最初的英雄”。这是一个《奥德赛》色彩的故事,Orendel 向耶路撒冷出航,沉船后奇迹获救,还在鲸腹发现了刀枪不入的灰袍。在各种转述中,他的名字还有许多拼法,如 Erentel, Orendil, Orentil. 除此之外,北欧文学《散文体埃达·诗歌语言》(Skáldskaparmál, Prose Edda)中也提到一个故事,索尔将一位勇士“奥宛迪尔”(Örvandill)背进背篓离开约顿海姆,而 Örvandill 的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坏了。于是,索尔掰下 Örvandill 的脚趾掷入天空,成为一颗新星,被称为 Örvandills-tâ. 这个故事虽然耐人寻味,但显然体现了这个名字和星辰的联系。讨论古英语文本后,格林认为,这个名字的发展脉络可能是 Örvandill 较早,Earendil 和 Orendil 较晚,且地区不同;而北欧和古英语文本中都涉及的亮星概念,可能更接近这个形象的原意。

为什么这个日耳曼异教形象会突兀地出现在《基督》这样的宗教诗中呢?事实上,如前所述,《基督》第一部的很多小诗都是以基督教传统的待降节晚祷对经词为蓝本的,即“啊对经”或“O型对咏”(O Antiphons),至少在公元5世纪就已存在。O型对咏在待降节后期每天颂唱一段,每一段都以呼告型 "O" 开头,即《基督》诗中的 "Eala". “埃雅仁德尔”这首,其蓝本则是12月21日的对咏:


O Oriens, splendor lucis aeternae, et sol justitiae:
啊,旭日,永恒的辉光,公义的太阳:

veni, et illumina sedentes in tenebris, et umbra mortis.
求你快来,光照那身处黑暗死荫中的人民。


关键还是 "Oriens" 这个形象,它在拉丁语中指旭日,国内教会实际翻译时也见“东方的旭日”一说;它其实出自《旧约·撒迦利亚书》第三章第八节的拉丁译文:


Audi, Jesu sacerdos magne, tu et amici tui, qui habitant coram te, quia viri portendentes sunt : ecce enim ego adducam servum meum Orientem.
大祭司约书亚啊,你和坐在你面前的同伴都当听(他们是作预兆的)。我必使我仆人大卫的苗裔发出。
—— Zach. 3:8

圣经此处的希伯来原文是 "צֶמַח", 意为萌芽;它是即将出生人世的弥赛亚的比喻说法,而拉丁译文则用日出来翻译;这么做略有欠妥之处,因为日出相对更壮丽,没有保留原本“萌芽”星星之火的色彩;也无怪后世译者和作者没有沿用了。

所以,在O型对咏基础上创作的《基督》第一章,才会用本民族的星辰形象对这个词进行合理的替换,这么做也能使颂歌更符合盎格鲁-撒克逊文化语境。可以想见,“埃雅仁德尔”无疑是当时为盎格鲁-撒克逊人熟知的一个形象,甚至是北、西日耳曼民族共同拥有的一个著名神话人物,却完全湮没在历史长河中,只能在平庸的宗教诗歌里发现蛛丝马迹。所以托尔金后来感叹,这些诗“实在无聊得可惜。……如此精于文字的作者,他该听过多少现在已经失传的故事,却把时间花在这种毫无创新的作品上。”

无独有偶,于2009年新发现的一份哥特语布道文,给出了几乎一致的译法,原文是非常著名的《旧约·以赛亚书》第十四章第十二节:


...𐍈𐌰𐌹𐍅𐌰 𐌿𐍃𐌳𐍂𐌰𐌿𐍃 𐌿𐍃 𐌷𐌹𐌼𐌹𐌽𐌰 𐌰𐌿𐌶𐌰𐌽𐌳𐌹𐌻 𐍃𐌰 𐌹𐌽 𐌼𐌰𐌿𐍂𐌲𐌹𐌽 𐌿𐍂𐍂𐌹𐌽𐌽𐌰𐌽𐌳𐌰...

明亮之星,清晨之子啊,你何竟从天坠落?

—— Isaiah 14:12

其中 𐌰𐌿𐌶𐌰𐌽𐌳𐌹𐌻, "Auzendil", 就是哥特语译者对明亮之星“路西法”(Lucifer)的翻译。哥特语译者和古英语作者不约而同的举动,证明此前提及的日耳曼民族东、北、西三个分支,同时存在着一个深入人心的晨星形象,只不过因语言不同而有所差别。这进一步说明,这个形象显然扎根在日耳曼民族分化之前,未有任何记载留存,只能靠后世学者推测和想象的史前时代。补上了这个东支,使根据历史音位学分析还原的名字更为准确:经过重构,已经可以认为他的原始日耳曼语名比较接近 *Auziwandilaz; 这也是哥特语研究对语文学巨大贡献的完美注脚。


  1. 这一意象出自《旧约·诗篇》最著名的第二十三篇:“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魔戒》卷五第八章“诊疗院”中,就提及阿拉贡“仿佛……走入远方某个黑暗的山谷……”,呼唤昏迷的法拉米尔。

埃克塞特稿本

布赫特诺斯

贝奥武甫

中世纪北欧文学

女占卜者的预言

高人的箴言

哈姆迪尔之歌

海尔吉·匈丁斯巴纳谣曲

伏尔松格萨迦

中古英语文学

罗曼史

高文爵士与绿衣骑士

坎特伯雷故事集

古典文学

荷马史诗的翻译

引用与注释

  1. Bloomfield, L. (1925), "Why a Linguistic Society?", Language vol. 1 p.1.
  2. Tolkien, J.R.R. (1929), "Ancrene Wisse and Hali Meiðhad", in Essays and Studies vol. 14, pp. 104–26.
  3. Wright, Thomas (1942). Biographia Britannica Literaria vol. 1, Anglo-Saxon period, p. 21.
  4. Kemble, J.M. (1836) "Anglo-Saxon Proverb", in Gentleman's Magazine, June 1836, p.611.
  5. Kenndy, Arthur G. (1941), "Odium Philologicum, or, A Century of Progress in English Philology", p. 4, in Stanford Studies in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1941, pp. 11–27.
  6. Grein, Christian W. M., and Wülker, Richard Paul (1898), Bibliothek der angelsächsischen Poesie, 3er Band, Leipzig: Georg H. Wigand's Verlag.
  7. Tolkien, J.R.R. (c. 1940), "Night 66", in "Part Two: 'The Notion Club Papers' Part Two", in Sauron Defeated, pp. 233–245, Tolkien, Christopher (ed.), Harper Collions,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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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olkien, J.R.R., Beowulf: The Monsters and the Critics and other essays. Harper Collins, 1997.
  • Tolkien, J.R.R.,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Pearl, Sir Orfeo, Del Rey Books, 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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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pold Break
北京语言大学大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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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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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起名已经超越人类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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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太厉害了!我追了!我也要活到那一天!

3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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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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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证了天坑的开掘,希望我能活到目睹它完坑的那一天...

3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