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魔影

克里斯托弗•托尔金的介绍

此篇故事,或曰故事片段,其存在虽早已为人所知,今回乃是首次付梓。[1]本文的写作历程并不复杂,但时间跨度长得出人意料。

首先,有一批手写稿材料。这份材料第一页纸的正反面上,铺陈着这篇故事最初版本的开头。该手稿结束于那位年轻人(手稿里称作埃加尔莫斯)[2]对儿时的一段回忆:他曾在玻拉斯[3]的果园里因偷苹果被抓,并受到了后者的斥责和说教。下一份文本,我将称为“A”,以匆忙但清晰的笔迹写就,故事情节发展得最多(年轻人仍名作埃加尔莫斯)。随后是一份打字稿原件及其复写件“B”,它与A极其相近,且结束于同一节点。该文本在语言表述上有许多小的改动,但在情节上一点微小的变化也没有(不过年轻人的名字被改为阿赛尔)。还有一份文书助理依照B而敲出的打字稿,自身无价值。[4]

最后,还有一份打字稿及其复写件“C”。这里的故事情节仅仅展开至那位年轻人(这里名为赛伦[5])把玻拉斯撇在其花园里,并且“他在脑中搜寻回忆着,想要发现这场诡异又骇人的对话是如何开始的”(p.416)。文本C对于B就如同B之于A:修改了语言表述(有些地方改动极大),但丝毫不动情节,也未赋予其新的定位。

尽管故事情节的进展这么短,家父却搞出了不少于三个版本,还对每一个版本的文字细节都倾注了大量心血,这看似奇怪。然而,打字稿所用的打字机表明,文稿C的创作年代非常晚。打字稿B所用的机器正是家父在1950年代使用的那一台,彼时他手头尚且没有第十卷第300页所提及的那台打字机,而斜体字版本的A有一定可能是那时写就的;但文稿C所用的打字机得到的时间最迟。[6]

汉弗莱·卡彭特在其所著的《传记》中(p.228)记载着:在1965年家父“找到了《新的魔影》的一份打字稿,这是他很久以前开启的《魔戒》续集;但是仅仅若干页后就放弃了。……他整夜阅读并思索这份稿件,直到凌晨四点。”我不知道该记载的依据;但一个用过的信封提供了进一步的证据,邮戳是1968年1月8日,在信封的背面家父笔迹潦草地写了一篇关于玻拉斯的短文,更深入地叙述了故事开篇时玻拉斯的近况(见注14)。这是他迟至1968年还在关注《新的魔影》的确凿证据;鉴于信封上草就的这篇短文与打字稿C所到达的节点能够衔接(见注14),看来文稿C极可能就是那时所作。

那么,正如前述证据指出的那样,最初的创作(手写稿A和打字稿B呈现的内容)源自1950年代。在1964年5月13日的一封信中(《书信集》256号信件)他写道:


我确实曾开启过一篇大约发生于[索隆]覆灭后100年的故事,不过这故事充斥着不祥而压抑的气氛。既然我们涉及人类,便不可避免地要关注他们天性中最可悲的特质:对良善很快就会腻烦。所以生活在和平、公正与繁荣时期的刚铎人,会嬗变得恰如德内梭尔抑或更甚,不满而躁动(当然,继承阿拉贡血脉的统治者们会成为公正的国王和领袖)。我发现即便是在这样早的时候,颠覆的阴谋便已露头了。该阴谋牵扯到某个隐秘的拜恶魔教中心;此时刚铎的男孩们扮作奥克玩耍并四处破坏。我本能够写出一篇关于此阴谋及其被发现和粉碎的“惊悚小说”来――但也仅此而已。不值一写。


然而,从前述证据来看,他对此篇故事的兴趣不久又被唤醒,而且甚至达到了给多年前的创作重写一个新版本(虽不完整)的地步。但在1972年,家父辞世前的十五个月,他给朋友道格拉斯·卡特写信(《书信集》338号信件)说道:


除了开头几年,我对第四纪元无更多描写。(有一个例外。我写了一篇故事的开局,设定于阿拉贡逝世后约100年的埃尔达瑞安统治末期。当然了,我随即发现国王的治世并无值得叙述的传说;且索隆被推翻后,在他治下发生的战事也不足为道;然而此时躁动不安的情绪几乎肯定会出现,其原因(看起来)是人类那不可避免的对良善的厌倦:出现了举行拜黑暗仪式的秘密组织,青少年中也有“拜奥克仪式”。)


为组织现在这篇文本,我把C完整地呈现出来,其中那个阴险的年轻人名为赛伦;从该节点之后我给出文本B,将B中的名字由阿赛尔改为赛伦。

正文

此传说始于埃尔达瑞安年间,他是那名垂青史的埃莱萨之子。距邪黑塔倒塌已有一百零五年之久,[7]多数刚铎人现已很少关心那时的故事,不过仍有少数在世者还记得给其幼年投下阴影的魔戒大战。其中之一便是朋-阿都因的老玻拉斯。他是法拉米尔亲王卫队第一任队长贝瑞刚德的小儿子。贝瑞刚德随其主自白城迁至埃敏阿尔能。[8]

“邪恶之树根深蒂固,”玻拉斯说,“根内黑汁充盈。此树永远不会被铲除。人们该尽可能常去劈它砍它,因为稍不注意它就又抽出新芽。即使在休伐节斧子也不应挂在墙上!”

“你颔首自语,话音透着一股阴郁。”赛伦说。“我据此猜测,显然你认为自己所言甚智罢。但何出此言?像你这样现已不再云游四方的老人家,日子过得看起来仍然挺安稳呀。你于何处寻得了黑暗之树的一缕生发中的新枝?在你自家的花园里?”

玻拉斯抬起头,锐利地瞥了一眼赛伦,突然间暗自思量:这位小伙总是乐呵呵的,还常常一副半带嘲讽的样子,但也许城府极深?玻拉斯本没打算对赛伦吐露心思,不过沉浸在忧虑中的他不由得说出了声,更多是在自言自语而非说与他的伙伴听。赛伦没理会老人的这一瞥。他正轻声哼着小曲,用一把锋利的指甲刀修剪一只绿柳哨。

两人此时坐在靠近安都因河陡峭东岸的一间凉棚里,河水在此流经阿尔能丘陵脚下。他们所在之处正是玻拉斯的花园,透过高处的树叶可望到老人那座建在西面山坡上的灰色石质小屋。玻拉斯的目光从河水扫向六月的叶子,再投向远方晚霞映照下的白城塔楼。“不,不在我的花园里,”他若有所思地说。

“那你为何如此不安?”赛伦问道。“若某人拥有一座围墙坚实的美丽花园,那他所拥有的为自娱自乐而经营管理之物便不会逊于任何旁人。”他停顿一下。“只要生命之力还未离他而去的话,”他补充道。“而当生命行将消逝之际,何必为那些次恶操心?因彼时他终究不久就必须离开自己的花园,而别人则须对付其中的杂草。”

玻拉斯叹了口气,但并未作答,于是赛伦继续道:“但是当然,总会有人感到不满,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为邻居、白城、王国以及大千世界操心。你就是其中之一,玻拉斯师傅,且自我在你的果园里被抓而与你初识之后就一直如此,彼时我还年幼。早在那时你就绝不会乐意对恶行善罢甘休了:既没有为阻吓而揍我一顿了事,也没有加固你的篱笆。都没有。你对此深感痛心,因而打算帮助我。你把我领进了屋子,跟我谈心。”

“那件事我记忆犹新。‘奥克的勾当’,你反复提到。‘如果因为饥渴,或做父亲的对子女家教不严,而去偷窃长熟的水果;那么,我认为那不过是孩子们犯的小错。但把还没熟的苹果摘下来糟蹋甚至丢掉!那是奥克的勾当。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孩子?’”

奥克的勾当!我被这话激怒了,玻拉斯师傅,但我当时出于傲慢没有回应。不过我在心里以幼稚的言辞说:‘若小男孩偷苹果吃不对,那么偷来耍弄也不对,但并不比前者更严重。别再跟我提什么奥克的勾当,否则我就真做给你看!’”

“你不该这么跟我说的,玻拉斯师傅。因我以前虽听过有关奥克及其所作所为的传闻,但在那之前我对其毫无兴趣。是你把我的注意力转向了它们。我长大后再没干过小偷小摸之事(吾父并非对子女家教不严之人),但我却没有忘记奥克。仇恨在心底萌生,我渴求着复仇的快意。我和朋友们扮作奥克玩耍,有时还在想:‘我们这帮人该纠集起来去砍倒他的树吗?他就会真以为奥克死灰复燃了。’不过这都是早以前的事啦,”赛伦微笑着把话说完。

玻拉斯心头一怔。与刚才相反,现在轮到他听取赛伦的心思了。年轻人讲话的口气中有种东西令人感到不安,这不安感让他不禁去想:在内心深处,在那黑暗之树所扎根的地方,这些幼稚的怨念是否仍萦绕不止;是的,甚至是在他儿子的朋友赛伦的心灵深处。而这位年轻人最近几年给孤独的玻拉斯带来了莫大的慰藉。[9]无论如何他决意不再将自己的想法说与赛伦。

“唉!”他说,“我们都做得不对。我算不上什么智者,年轻人,但也许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拾获的少许智慧除外。凭借那点儿智慧我看破了一个悲哀的事实:心怀善意之人可能比袖手旁观之徒造成的伤害更大。若当时的言行在你心中激起了憎恨,我对此表示歉意。尽管如此,我仍认为自己的话恰如其分:时机或许不对,但却千真万确。毫无疑问,即便是小孩子也必须明白果实就是果实,成熟之前尚未臻于圆满;所以,与单纯劫掠果树主人相比,糟践还没熟的果子是更恶劣的行为:后者掠夺的对象是世界,阻碍了一样美好事物的实现。如此行事之人就已站到了不义的队列中,与蚜虫、毛虫以及邪风为伍。那便是奥克的行径。”

“那也是人类的行径,”赛伦说。“不!我不单指野蛮人,或那些众人口中在‘魔影下’生长的人。我指所有人类。现在我不再胡乱糟践未成熟的果实了,但仅仅因为青涩的水果对我已无任何用处,而非你那崇高的理由,玻拉斯师傅。实际上我认为你的理由迂腐至极,恰如那储藏过久的苹果一般。于树木而言凡是人类皆为奥克。无论砍伐的理由为何:扩大耕地面积也好,将其机体用作木材或燃料也好,抑或仅仅为了开阔视野也罢;人类在砍倒某棵树前,会去想它一生所实现的种种事迹吗?若树木来裁决,它们会把人类的行径置于奥克之上,或置于毛虫和蚜虫之上吗?它们也许会问,人类就比蚜虫更有权攫取其汁液吗?”

“某人,”玻拉斯说,“若终日料理树木,并保其免遭蚜虫等众多天敌侵害,则此人的行事之道怎可与奥克或毛虫相提并论?此人即便食用其果实,也不会对树木造成伤害。因树木所结果实数量远多于其种族延续之目的所需。”

“那就让他吃去呗,或者耍弄也行,”赛伦说。“但我所言者乃杀戮:砍伐和焚烧;以及人类对树木如此行事的权利何在。”

“你没有。你所言者乃树木对此类问题之裁决。但树木并非审判者。独一之神的儿女们才是主人。我身为其中一员,所作裁决你已知悉。这世间的邪恶最初并未存在于那宏伟的主题中,而是随着米尔寇的不谐之音才闯入的。人类并非随此不谐之音而来;他们随后作为某种全新造物,直接从一如,即独一之神处降临,因而被称作祂的儿女;且他们有权为自身利益而使用主题中存在的一切事物――当然方式须恰当,傲慢肆意不可有,而敬畏之心不可无。”[10]

“如果某位护林员的季子感到了冬天的严寒,那么即便是众树中最荣耀者,倘若受命献身自我为小孩生火取暖,也并不有失公正。但这孩子绝不可为了戏耍或出于恶意而损伤此树:绝不可为此剥其皮或断其枝。而且如有可能,那善良的农夫会先利用枯枝老树;他不会仅仅为了过一下耍弄斧头的瘾,就去砍倒一棵幼树,让它烂在那儿。那是奥克的做法。”

“不过实际上如我所言:邪恶之树根深蒂固,那些败坏吾等品行的怨毒之源距此年深日久,且不能以道里计。是故曾有过奥克行径之人为数甚众(但只是偶尔为之),这使他们跟米尔寇的奴仆别无二致。但奥克总在如此行事:世间凡能感到痛楚之物,都是其蹂躏的对象;它们以此为乐。且奥克之恶行所以有限,仅因为其力量有穷罢了,而绝非出于谨慎或仁慈。但这个话题我们说得够多了。”

“别呀!”赛伦说。“我们还没步入正题呢。方才说到那重现的黑暗之树时,你所思虑者并非果园或苹果,亦非我本人。尽管如此,你当时的所思所想我不难猜到,玻拉斯师傅。我耳聪目明,也有其它感觉,师傅。”一阵寒风突然袭来,叶子窸窸窣窣地低语着,使他那细语声几不可闻;此时夕阳已落至明多路因山后。“看来你听说那名号了吧?”他呼气般吐出了那个名字。“赫茹墨之名号?”[11]

玻拉斯惊恐地望着他,嘴巴颤抖地想要说话;但却出不了声。

“看来你已有所耳闻,”赛伦说。“而且,看得出在获知我亦听闻此名后你大为惊讶。然而,方才意识到此名号竟已传至你处,我内心的震惊并不亚于你。因为,如我所说,我耳聪目明,但你现已眼花耳背,应付日常生活都有困难;而那狡猾之人又极尽所能为此事保密。”

“哪个狡猾之人?” 玻拉斯突然激烈地说。他或许老眼昏花,但双目现在闪着愤怒之火。

“还用问吗,当然是那些听到此名号的召唤之人,” 赛伦镇定地回答。“他们人数尚且不多,无法与全刚铎人民相匹敌,但势力日益增长。自伟大君王死后,不满情绪便开始在民众中滋生,如今对现状满意的人数恐怕只会更少。”

“这点我料到了,” 玻拉斯说,“正是此念头令我心中的夏日温暖化为寒意。因某人也许拥有围墙坚实的花园,赛伦,然而仍旧无法于彼处寻得平静和满足。有些敌人是这种围墙抵挡不了的;因其花园毕竟只是那被守卫着的王国一隅。真正的庇护他须于王国之城墙处寻求。但这究竟是何等召唤?听从者意图何在?”他喊道,将手置于年轻人膝盖上。

“回答你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赛伦说;他现在仔细打量着老人。“你终日坐在这埃敏阿尔能,如今甚至很少去白城,关于此名号的流言你到底从何处听闻的?”

玻拉斯低头看着地面,双手在两膝之间十指紧扣。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又抬起了头,面容变得冷峻,眼神更加警惕。“我不会回答的,赛伦,”他说。“除非我再问你另一个问题。你先告诉我,”他缓缓地说,“你是不是那些听从召唤的人之一?”

年轻人的嘴角闪现过一丝诡异的微笑。“进攻是最好的防御,”他答道,“至少那些队长跟我们就这么说的;但若双方都依此行事,后果便会是刀光剑影。所以我要对你反击。我不会回答的,玻拉斯师傅,除非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那些听从了召唤的人之一?”

“你怎能这么说话呢?” 玻拉斯喊道。

“那怎能这么说话呢?” 赛伦问道。

“于我而言,” 玻拉斯道,“我所说的一切还给不了你答案吗?”

“但说到我时你却认为,” 赛伦道,“鉴于过往的言论,我可能有嫌疑?就因为某个小男孩朝玩伴乱扔未熟的苹果,而我为其作了辩解,说那不是奥克的勾当?要么就因为我讲了树木在人类手中遭的罪?玻拉斯师傅,人们在争论时说的话未必尊重你的意见,若以此来评判其品质未免不够明智。这些话可能是故意要惹恼你的。这样做也许言语间有冒犯,但可能比随声附和要好吧。[12]我毫不怀疑,咱们方才提及的人中,有很多会讲出像你那样一本正经的话来,而且还会虔诚地谈及诸如宏伟主题之类的事情――只在当着你面的时候。好了,谁先来回答?”

“承蒙长者关照的年轻人应先答,” 玻拉斯说;“或者若两人旗鼓相当,先被提问者理应先回答。你两种情况都占了。”

赛伦咧嘴一笑。“很好,”他说。“让我想想:你问的第一个我没回答的问题是:这究竟是何等召唤,听从者意图何在?凭你这把年纪和毕生所闻,还不能在过往中寻得答案吗?而我是个不如你博闻的年轻人。不过,你若真想知道的话,也许我能让你把这流言听得更真切些。”

他起身站立。太阳已落至群山之后;阴影越来越深。山坡上,玻拉斯房屋的西墙被夕照映成黄色,然而下面的河水已是一片黑暗。他抬头望向天空,然后移开目光去看下方的安都因河。“目前,今夜天朗气清,”他说,“但风向已转为自西向东。今晚会有乌云遮住月亮。”

“是吗,那又怎样?”玻拉斯说,身体因气温下降而微微打颤。“看来你不过是在告诫某个老头子,赶紧回屋里待着,免得这把老骨头冻得生疼。”他起身转向了回家的路,心想这位年轻人不打算再多说了;但赛伦走到他身旁,一只手搭在了玻拉斯的胳膊上。

“我要告诫你的其实是入夜后把自己穿暖点儿,”他说。“换言之,我在问你是否想了解更多情况;因为若你想了解的话,今晚将与我共同出行。咱们会在你住所后面的东门碰面;或至少夜幕完全降临之时,我会经过那条路。至于是否同行,由你自己决定。我将身着黑衣,而任何与我同行之人皆须如此穿着。现在我们暂且作别,玻拉斯师傅!趁着天光尚存自己拿定主意吧。”

赛伦语毕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沿着另一条路离开了;此路靠近陡峭的河岸边缘,向北而行通往他父亲的住所。[13]赛伦的身影消失在一个转弯处,此时玻拉斯耳中仍回响着他最后的话语。

赛伦离去后,玻拉斯静默地站立片刻。他双眼紧闭,额头靠在道旁树木凉爽的树皮上小憩。就这样,他在脑中搜寻回忆着,想要发现这场诡异又骇人的对话是如何开始的。至于入夜后该怎么办他尚未考虑。

玻拉斯的身体状况在他这个年龄段还算不错,但自春天起他就不大有精神,因为最令他苦恼的是孤独而非健康。[14]玻拉斯的儿子贝瑞拉赫[15]是王室舰队的一员,现今常常居于佩拉基尔附近,因他在彼处服役。自从贝瑞拉赫于四月再次离开后,赛伦就成了最关心玻拉斯的人(只要赛伦在家的话)。赛伦最近经常在各地周游。玻拉斯不清楚他的职业,不过他估计赛伦经营的是木材生意,而非其他行当。赛伦把王国各地的消息带给他的老朋友。或者不如说带给他朋友的老父亲;因为贝瑞拉赫一度与赛伦形影不离,尽管如今他们好像很少见面了。

“啊,我想起来了,”玻拉斯自语道。“我跟赛伦谈到了佩拉基尔,并转述了贝瑞拉赫的话。位于港口下游处的埃希尔发生了令人略感不安的事:海军里的几个船员和一艘小船不见了。照贝瑞拉赫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和平使人松懈了,’我记得他这位下级军官的话音说道。‘所以呢,我认为他们是私自跑出去玩――大概是去某个西部港口找朋友吧――既没请假也没带上领航员,结果溺水身亡了。纯属咎由自取。这年头我们真正的水手太少。卖鱼更加赚钱了。但至少大家都明白西岸对那些生手来说并不安全。’”

“事情仅此而已。但我把这事跟赛伦说了,还问他在南方有无听过任何相关消息。‘有啊,’他回答,‘我听过。没几个人认同官方口径。那些人才不是什么生手呢;他们可是出身于渔民之家。而且沿海很久都没起过风暴了。’”

玻拉斯听着赛伦讲这些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欧瑟隆迪尔[16]曾经谈到的其他谣言。正是他使用了“毛虫”一词。随后玻拉斯便半是自语地大声说到了黑暗之树。

他睁开眼睛,爱抚着刚刚倚靠过的匀称的树干,仰望着逐渐暗淡的晴空下影影绰绰的叶子。一颗星星透过树枝在闪烁。他再次轻柔地讲话,仿佛在说给树听。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赛伦已置身其中,这倒是很清楚。但此事清白吗?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嘲讽之音,以及对人类良序生活的轻蔑之态。他不肯回答我那开门见山的问题。黑衣!还有――他为何邀我同去?别想让老玻拉斯蜕变!没用的。纯属徒劳:纵然那旧时邪恶已十分遥远,但谁也莫去妄想拉拢一个对其记忆犹新的人。就算拉拢了也没用:老玻拉斯已经不中用啦,做不了任何人的棋子了。赛伦扮演的角色也许是间谍,他正设法找出隐藏在流言背后的真相。黑衣也许是一种伪装,或者是为了趁夜偷偷行动的方便。但还是那句话,我对于任何秘密行动或危险任务能有何助力呢?我最好不要碍事。”

想到这里一缕冰冷的思绪涌上玻拉斯的心头。不要碍事――这就是目的吗?他会像王室舰队的船员那样被诱致某处,从此人间蒸发吗?在玻拉斯因受惊而暴露了自己听过那些流言(甚至听说过赫茹墨之名号)之后,他才接到了与赛伦同行的邀请。而且他已表明了自己的敌对立场。

念及此处,玻拉斯心意已决。此时他明白自己决心在暗夜初临时身着黑袍立于大门前。他愿意迎接这次挑战。他一掌猛拍在树上。“我还没老糊涂呢,尼尔多,”他说;“但寿限也距我不远,所以即便这次身履险地以失败告终,折损的天年也并无几多。”

他直起背抬起头,迈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沿路离去。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我活了这么久,也许目的就在于此:那些还记得大和平来临之前种种事情的人,仍应精神矍铄地活下去。嗅觉能保有长久的记忆。我想我仍能嗅出旧时邪恶,并识破其原形。”

门廊后大门洞开;然而后面的屋子愈发晦暗。夜晚惯常的声响似乎全无,只有一片轻柔的死寂。他步入家门,有点疑惑。他喊了一声,但是没有回应。他驻足于穿过整栋房屋的狭窄走廊,自己似乎被黑暗所裹挟:外面的世界连一丝暮光都无法照入彼处。突然间,他仿佛嗅出了什么,尽管这引发嗅觉之物似乎来自体内而非外界:他嗅出了旧时邪恶,并识破了其原形。


文稿A和B所载的《新的魔影》均于此告终,玻拉斯在他晦暗而寂静的房子里到底发现了什么,将永远不得而知;且赛伦扮演的角色及其意图也不会有人知晓。据家父所言,在国王的治世期间没有值得讲述的传说;而且他对自己开启的这篇故事评价不高:“我本能够写出一篇关于此阴谋及其被发现和粉碎的‘惊悚小说’来――但也仅此而已。不值一写。”话虽如此,这本可以是一篇非常杰出的“惊悚小说”,这么早就被放弃着实让人遗憾。但家父放弃它的理由可能不只如此――或者不如说家父的这番话也许表达了更深层的信念:他为这个以多种体裁讲述的故事构筑了宏大的结构,而索隆的覆灭便是其真正的尽头。正如他在《魔苟斯之戒》(p.404)中所写的:“索隆是人类最终不得不解决的问题:在那众多鸠合为割据一方的定形邪恶力量中,它是首个人类必须与之抗争的;也是那些力量之中最后一个以‘具有神话色彩的’人格化身(但并非人形)现身于世的。

正文完

原注

  1. 这篇故事亦曾由我本人公开朗读(谢尔登剧院,牛津,1992年08月18日)。那时我对这些文件的研究不够充分,以为文稿B是最新版,所以朗读的是B――年轻人之名因此为阿赛尔。
  2. (文稿A之前的)最初草稿上所载的故事开篇里,此名起初写作阿尔莫斯,但随即改为埃加尔莫斯。最早名叫埃加尔莫斯的是刚多林天虹家族之领主;此亦为刚铎第十八任执政宰相之名。
  3. 玻拉斯曾是东来者玻尔的长子之名,后来被改为玻拉德(第十一卷第240页);他于泪雨之战中阵亡,忠于埃尔达。
  4. 敲出该打字稿第一页的打字机是家父约于1958年底最先使用的(第十卷第300页),该打字稿其余部分由前一个(文稿B所用的)打字机敲出。
  5. 赛伦这个名字在《芬罗德与安德瑞丝的辩论》一文的草稿中出现过,用在伊甸人安德瑞丝身上,她是位聪慧的女子,与芬罗德进行了辩论;在最终稿它变成了赛林德,意为“慧心”(第十卷第305页,第351-2页)。
  6. 这就是那台家父在晚年用来敲出若干“历史词源学”论文的机器,也是直到今天我还在用的机器。
  7. 此处的定年引发了一个费解的难题,即本故事发生的历史时期。(文稿A之前的)最初草稿开头段落写着:

    正是在埃尔达瑞安(那名垂千古的埃莱萨之子)年间,这件怪异之事发生了。距邪黑塔倒塌实际上还不到一百二十年…

    第一份完整的文本,即手写稿A,写着:“距邪黑塔倒塌已有近一百一十年之久”,文本B与此相同。晚期文本C的首页有两份,且极其相似;家父敲出的第一份延续了A和B的设定,但他在第二份(被本书所采纳)写着“一百零五年”。他在p.410引用的那封1964年的信件中说道“覆灭后约100年”,而在1972年那封(出处同上)则是“阿拉贡死后约100年”。因此我们得到了以下自邪黑塔倒塌后的年代跨度(依其被提出的年代序排列):

    不足120年(最初的故事开篇);
    近110年(A和B);
    约100年(1964年的信件);
    近110年(第一份文本C的首页,约1968年);
    105年(第二份文本C的首页)。

    邪黑塔于第三纪元3019年倒塌,而该纪元被视为终结于3021年末;因此自邪黑塔倒塌算起可得如下年份(依前序排列。且为简洁起见,给出确定的年份,不再使用“约”之类的字眼):第四纪元118年,108年,98年,108年,103年。可见所有版本的文稿(以及1964年的那封信件)给出的年份都把本篇故事置于阿拉贡的死亡之前――发生在第四纪元120年=夏尔纪年1541年(附录B,末尾);然而每一份文稿都将这段历史归于其子埃尔达瑞安的时代。

    该问题的解答须于如下事实中寻得:第一版《魔戒》中(出处同上)阿拉贡之死提前了二十年,即夏尔纪年1521年,也就是第四纪元100年。1964年那封信件给出的年份(“覆灭后约100年”)即使根据第一版的定年实际上也太早了,但这不难解释为一个符合上下文的粗略近似。更令人困惑的是:前后两稿晚期文本C的首页给出的定年,与第二版(1966年)中阿拉贡之死的年份相冲突。第一稿中的年份(“近110年”)可解释为家父在续写文稿B,因而不过是沿用了其措辞;但在第二稿中家父明显考虑了年份问题,因他将其改为“105年”:即第四纪元103年。对此我也感到困惑,无从解释。

    在1972年那封信中他给出了一个晚得多的年份,将故事置于约第四纪元220年(给了埃尔达瑞安至少100年的统治时间)。
  8. 《王者归来》《宰相与国王》之章),p.247。
  9. 文本A和B都写作“儿子们”而非“儿子”,且没有“孤独的”这个字眼。有关后面这处区别可参阅:文本C的最后一个句子及其与B的不同之处(注14)。
  10. 这段争辩在文本B里表述得颇为不同(而文本B与A几乎相同):

    “某人,”玻拉斯说,“若终日料理树木,并保其免遭蚜虫侵害,且食用其果实――树木所结果实数量远多于其区区繁衍之欲求所需;并非食用果实就需破坏种子――则此人的行事之道怎可与毛虫抑或奥克相提并论?”
    “但于毛虫而言是否亦可作此论证,我很怀疑。它们可谓是活着,然而虽生犹死。我不信它们亦是爱努的大乐章之组成部分,除非是米尔寇的不谐之音。奥克亦是如此。”
    “那么人类呢?” 阿赛尔说道。
    “这还要问?”玻拉斯说道。“你不会不知道大家被教导的信念吧?他们起初不在大乐章中,但未随米尔寇的不谐之音而进入:他们来自伊露维塔祂本身,因此被称为造物主的儿女。且乐章中的所有事物他们都有权使用――当然方式须恰当:即敬畏之心不可无,傲慢肆意不可有。”
  11. 赫茹墨这个名字在《魔戒与第三纪元》中(《精灵宝钻》p.293)出现过。他是努门诺尔人中的叛徒,最后联盟大战之前他在哈拉德人当中大有权势。
  12. 文本B(与A完全相同)此处有:“不,玻拉斯师傅,在此类问题上人们不能凭借特定的措辞来评判其言论。”
  13. 文本A此处有“他父亲杜伊林”。与埃加尔莫斯相同,这是另一个出自刚多林故事的名字:杜伊林是飞燕族之民的领袖,他“被众炎魔的火弩箭射中”,自城垛摔落(第二卷第178页)。这也是纳国斯隆德的弗林丁(后为格温多)之父最初的名字(第二卷第79页,后略):杜伊林>富伊林>古伊林。
  14. 文本C于此处告终,且用完了这页纸。文本B此处有:“自春天起他的健康状况就不大好;岁月一点点吞噬着他”(见注9)。如前所注,我从此处起接上文本B,将阿赛尔这个名字改为赛伦。

    在pp.409-10提及了一篇短文,该文写于一个邮戳是1968年1月8日的信封上,与文本C衔接于此节点;内容如下(最后几处的词组很难辨认):

    因他现在仅与两名老仆同住,这两位仆人是从玻拉斯本人曾奉职的亲王卫队处退休的。他的女儿很久前就已嫁人,如今生活在王国很远的地方,且十年前他的妻子去世了。时光舒缓了他的悲痛,彼时贝瑞拉赫[他的儿子]仍离家不远。他是玻拉斯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儿子,于王室舰队处服役;有好几年他驻扎在走水路很容易抵达的哈泷德,并花了许多时间陪伴父亲。但自他接到至高命令以来已经三年了,且经常长期漂泊在海;而在陆地时军务又将他留在遥远的佩拉基尔。他回家次数少,也待不长。倒是赛伦,当他人在埃敏阿尔能时,对玻拉斯最为体贴(以前只有当[?…他的老友]贝瑞拉赫在玻拉斯身边时,他才来访)。总来聊天或带去消息,要么就尽他所能[?跑腿]效力

    关于“哈泷德的码头和泊处”之地点见《王者归来》《米那斯提力斯》之章),p. 22。
  15. 故事的开头将玻拉斯描述为贝瑞刚德的小儿子,因此他是贝瑞刚德之子贝尔吉尔的弟弟,贝尔吉尔是皮平在米那斯提力斯的伙伴。文本A中玻拉斯给自己儿子起名叫贝尔吉尔(起初是贝尔希尔)。
  16. 欧瑟隆迪尔这个名字在文本A中写作欧瑟隆多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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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2人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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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
2
canker不当解作尺蠖,而当作毛虫。见OED,及托尔金书中其他用例
我被保护了这么久 > 我活了这么久

6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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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z大!已修改!

5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