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埃尔玛

克里斯托弗•托尔金的介绍

在一篇折叠起来的1968年的论文中,夹存着塔尔-埃尔玛的传说已完成的部分。在这篇论文上面家父写就了如下仓促的笔记:

塔尔-埃尔玛

这是一个传说的开端,该传说以野蛮人的立场看待努门诺尔人。我没有仔细斟酌故事涉及的地貌(或者《魔戒》中所设想的地理环境)便开始写作了。不过,它要么是一篇保持独立性的传说,与已经发生的魔戒历史联系不大;要么――我认为这才是事实――它讲述了沦亡前努门诺尔人(精灵之友)的降临,且描写了他们对永久港口建造址的选择。因此文中的地貌必然跟安都因河口以及长滩相符合。


但是,这些笔记是家父在放弃这篇故事十三年之后才写下的,而且没有迹象表明他在人生最后几年曾返回来续写该传说。尽管这故事很简略,而且(看起来)剧情走向也不确定,不过,这样一个与中洲之内其它叙事主题都不同的传说,也许能合适地用来结束这套中洲历史呢。

这份文稿一分为二。第一部分是一份六页的打字稿,该打字稿在某个句子的中间就中断了(p.432);不过,在一张废弃页上也存留着这份文稿的第一部分,这次是打字稿和手写稿拼起来的(见注5)。从这个中断的句子往后,整个故事处于未成形的阶段。第二部分是一份手写稿,家父在上面写着‘塔尔-埃尔玛续’和1955年1月的日期;没有任何标注能告知我们两部分手稿间隔了多长时间,不过我相信那份打字稿也写于1950年代。在《双塔殊途》《王者归来》的出版之间,这段时期压力极大,而家父竟然在写作此篇故事,着实引人注目。手写稿从故事在打字稿的中断处写起,不过并未把没写完的那个句子完成;这手写稿渐渐变得越来越难以阅读,而且在某个段落字迹几乎不可辨认,有几个单词还意义不明。临近结尾处,故事的叙述瓦解为实验性的段落和问询。除了几个例外,我没有把文稿的修改情况记录下来,而是直接给出修改后的文字;我在一两处更正了‘汝’和‘你’的用法,以求得文稿的统一。

正文

在黑暗诸君统治的年代——彼时人类尚可足不湿履地自日出之地行至日落之海——青翠的阿加丘陵地带有一座围栏环绕的小镇,一位名为长须哈扎德1的老人及其族人居住于此。他有两个引以为傲之处:儿子的数目(总共十七个),以及胡须的长度(不完全拉直也有五呎长)。不过后者带给他的快乐更多,因胡须始终陪伴着他,还很柔软,可以用手打理得井然有序。相反,他的大多数儿子都不在身边,而仍然同住或就在附近的,则既不儒雅也不讲规矩。实际上,他们恰如年轻时的哈扎德本人:肩宽,皮黑,个矮,体壮,说话刺耳,粗手笨脚,且暴力成性。

最小的儿子是唯一的例外。父亲哈扎德给他取名为塔尔-埃尔玛。他那时才十八岁,与父亲和最小的两个哥哥同住。他个儿高,皮肤白,动怒时闪光的灰色眼眸似要迸出火焰来;尽管他很少发怒,而且只有非常出格的事才会激怒他,但最好不要忘记塔尔-埃尔玛的怒容,并且小心为妙。见过这道火焰的人称他为燧石之目,这些人虽不是全都喜欢他,但都对他心生敬意。因为,虽然在那些又黑又壮的家伙眼里,塔尔-埃尔玛可能显得身形纤细,没有他们推崇的结实的腿部和脖颈;然而,任何人只要与塔尔-埃尔玛过上几招,很快就会发现他强壮得远超想象,且身手敏捷,要抓住他尚属不易,更别提躲闪其攻击了。

他嗓音优美,甚至令族人那粗俗的语言听起来都悦耳多了,但他从不多言;当别人喋喋不休时,他常常冷淡地站在一边,脸上挂着一副旁人看来无疑是傲慢的神情。然而这并非居高临下式的傲慢,而是一个因造化弄人而沦落至与某个下等民族为伍,且不得不从事苦役的异族人的傲慢。因塔尔-埃尔玛确实辛苦地干着卑微的活计。这要怪他的出身:他只是一个除了胡须和智慧之名外,身无长物的老人的末子。但是说来奇怪,他欣然地侍奉父亲,爱戴父亲,所有的哥哥加起来也不如他孝顺(在他居住的小镇这很稀奇)。这种孝心和那片土地上任何子女的一贯作法都相去甚远。实际上往往是为了他父亲的缘故,塔尔-埃尔玛眼中才会闪现着火光。

因塔尔-埃尔玛秉持着一个奇怪的信念(来自何处不得而知):对待长者应友善有礼,还要准许他们尽可能安逸地度过余生。“若汝等定要驳斥长者,”他说,“则语气要尊重;因其饱经世故,或许还曾多次直面吾辈未尝遭遇之邪恶。对其供养之时,不可吝惜饮食居住条件,因其辛劳之年长于汝等,现今不过收到迟来的部分报酬罢了,这是应得的。”这种愚蠢之辞对他族人的行事之道毫无影响,但在他家里却是家规;两年来他的兄长们无人敢违背。2

为回报塔尔-埃尔玛的孝道,哈扎德十分疼爱这个最小的儿子,不过他心底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塔尔-埃尔玛的容貌和声音使他想起另一个怀念已久的人。此人就是已在哈扎德儿时过世的母亲,哈扎德也是其母最小的儿子;而且他的母亲并非本族人。以下就是哈扎德偶然听到的传闻,不过这传闻实际上是私下里流传的,因为它有损于家族的声誉:据说她是来自东方的异族人,他们满怀仇恨又傲慢自负,有关这群异族人的谣言在西部地区盛传。他们白皙,高大,目光冷酷,配备着由恶魔于火焰之丘中打造的鲜亮武器。他们曾缓慢地向着海岸挺进,将大地上挡在面前的古代居民撵走。

他们并非未遭反抗。在东部边界区曾爆发战争,那时先人们人数众多,入侵者不时遭受重创并被击退。事实上,自从那场被传唱至今的大战结束后,位于远西的阿加丘陵的居民,至今已有超过一辈子的时间未曾听闻这些异族人的消息了。据熟知传说的智者所言,此役发生于伊什玛洛格山谷,大群恶煞族人在山谷的某个促狭之处中了埋伏,并被成堆屠杀。那一日还有众多恶煞族人被俘;因为此役既非边境骚乱,也非与先遣部队作战:当时一整支恶煞族人正在迁徙,途中带着他们的辎重牲畜,还有妇女。

当时哈扎德的父亲布尔达在北方君王3麾下的军队服役,这支军队也编入了为伊什玛洛格之役而集结的大军之中4。他从战场带回的战利品有:一道伤疤,一把剑,还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幸运的;因为俘虏的命运短暂而又残酷,但布尔达让她做了自己的妻子。因为她很美丽,看到她之后布尔达对本族女子再无任何渴望。那些日子里布尔达家境殷实,门庭赫奕,做事随心自由,对同胞的嘲讽不屑一顾。但当他的妻子,埃尔玛,终于对她新族人的语言了解得足够多之时,她有一天对布尔达说:“大人,妾身欠君良多;然而永远别奢望以此获得妾身之爱慕。因君将妾身自妾之族人处夺来,令妾身与爱人及儿子阴阳两隔。妾身将永远为之怀念哀悼,且不会再爱慕旁人。只要仍在这群遭妾身嫌弃的卑贱异族人手中为俘,妾身便永远不会再次感到欢愉。”

“爱咋咋地,”布尔达说。“但想都别想让咱放你走。你在咱眼里可是个宝贝。你可想好了:琢磨咋从咱这儿跑路根本是白费劲。就算还有活口,到你剩下的族人那儿也远着哩;而且你从这阿加丘陵走不远就会断气,就算你命大没死,那日子也不能跟咱家里比。你说咱这边都是些遭人嫌弃的卑贱货。就算是吧。可你们那伙人也不是善茬,没有王法,还跟恶魔合伙。贼他们都是。咱这边的土地老早就是咱这边的,他们就指着凭利刃夺走哩。白面皮和亮眼珠可不算干这事的凭据。”

“果真如此?”她说。“那么粗腿与宽肩也不足为凭。若非诉诸武力,君之族人又何以获得此块其炫耀不止的土地?妾尝听闻,此前居于山穴内之野人为数众多,其尝自由漫步于此,莫非不是汝等黑肤之民来到兹地,将其如野狼般猎杀?不过妾身所谈论者并非权利,而是悲伤与爱。若妾身不得不居于此,那便居于此处罢了,妾之肉身将依君所愿留在此地,但妾之思绪远在彼方。妾身定将复仇,只要妾之肉身还在此地流亡,该民族所有人之运道皆要转恶,尤以君为甚;但当妾之肉身去往异域,妾之思绪也随之解脱时,君之血亲中将有一人崛起,此人独属于妾。而随其崛起一同降临之事,即为君之族人的末日及君之国君的败落。”

此后埃尔玛再没谈及此事;实际上,除非是面对自己的孩子,否则她在余生里很少开口。当近旁无人时,她就会跟孩子们说许多话,还用一种陌生而美妙的语言唱了许多歌给他们听;然而孩子们并未认真倾听,亦或很快就忘记了。但哈扎德,这个最小的孩子,是个例外;尽管如同她所有的子女一样,哈扎德与母亲长得并不像,但他的内心却与母亲更为接近。虽然当他长大后,也忘记了那些歌谣和陌生的语言,但他从未忘却自己的母亲;他娶妻甚晚,因他知悉真正的女性之美,对本族女子毫无渴望。5

哈扎德并没有那么多可以追求的人,因为,埃尔玛甫一开口,阿加的居民日子过得就一年不如一年了,旱情害虫不断,而且布尔达及其子嗣遭的灾最为严重;他们变成了穷人,后来其他亲族夺走了他家的权势。但是哈扎德对母亲预言的凶兆一无所知。哈扎德怀着对母亲的记忆,在小儿子出生时给他取了“塔尔-埃尔玛”这个名字,并把爱倾注于他。

某个春天的早晨,哈扎德的其他儿子碰巧都外出劳作,只有塔尔-埃尔玛被留在身边。他们一同走出家门,来到青翠的丘陵顶部,这里可以俯瞰族人居住的小镇,两人在此坐下;他们望向南方和西方,彼处可以看到远方深入陆地的巨大海湾。海湾微微闪耀着,如同灰色的镜面。哈扎德的视力随着年龄增长渐渐衰退了,但塔尔-埃尔玛目光锐利,他以为自己在水面上看到了三只奇怪的鸟,这些鸟在阳光下呈白色,正乘着西风朝陆地漂流;塔尔-埃尔玛感到很奇怪:这几只鸟为何坐在海面而非飞在天上呢?

“我看到水面上有三只怪鸟,父亲,”他说。“跟我以前见过的任何鸟类都不像。”

“你或许目光锐利,因为你还年轻,吾儿,”哈扎德说,“但你不可能看到水上的鸟。最近的海岸离我们端坐之地也有三里格之遥。阳光使你目眩了,要么就是你在做梦。”

“不,太阳在我背后,” 塔尔-埃尔玛说。“我确实看到了。而且若非鸟类,到底又为何物?它们肯定身形巨大,比传说中提到的葛贝葛德天鹅6还要大。快看!后面又来了一只,不过看得不很清楚,因为它的翅膀是黑色的。”

听闻此言哈扎德满面忧虑。“如我所言,你做了梦,吾儿,”他回应道;“但是个噩梦。难道是因为这里的生活还不够艰辛,所以当严冬终于结束,暖春已然来临之时,你却非要从黑暗的往昔召来如此异象?”

“您忘了吗,父亲?” 塔尔-埃尔玛说,“虽然,您对着我那些兄长的榆木脑袋灌输了不少历史传说,但我作为您的末子,却对那些故事所知甚少。我完全不知道您说的‘异象’指什么。”

“你不知道吗?”哈扎德说,远望着大海一拍额头。“是的,也许我很久没提起它了;它不过是我思绪深处的一个梦所投的阴影。我们的敌人来自三支民族。山林中的野人;但除非你孤身一人走失,否则他们不足为惧。东方恶煞族;但他们现在远得很,而且还是我母亲的族人。不过,我确信,如果他们带着刀剑来到这里,是不会顾念这种亲缘的。还有来自大海的高等人类。我们着实惧怕这些死神般的人。因为他们敬奉死亡,为了向黑暗献祭就残忍地宰杀人类。他们自大海而来,但若在到达西部海岸之前,他们曾拥有自己的国土,我们也无从得知其位于何处。邪恶而黑暗的传说自北方和南方的沿海地区向我们袭来,他们很早就于彼处修建了黑暗堡垒与陵墓。不过自我父亲的年代起,他们就未尝来兹。这些人只为掠夺和捕获人口而来,然后便离开。他们到达此地的方式是乘船。但这船并非那些居于大河或湖泊附近的我族人民所用的那种渡船或渔船。古-希尔莱格舰船的庞大甚于豪宅,上面满载人员和货物,但仍在风力推动下轻快前行;因这些海国人类为获取风力,张开了状如翅膀的巨大船帆,并将其固定于高如林中之树的桅杆上。他们以此方式到达海岸,那里有遮风挡雨之处;即便到不了海岸也要尽可能靠近。接下来他们会派出载满货物的较小船只,船上还有我族人民渴求的好看又实用的奇珍异宝。这些东西他们会廉价卖给我们,或干脆当礼物赠送,以装出一副想建立友谊、对我们物资缺乏表示同情的样子。之后他们会居住一段时间,侦察地形和人口数量,最后离开这里。若他们一去不返,人们应该感到欣慰。因为若他们再来此地,便会撕下伪善的面具;那时他们来者更多:两艘或以上的舰船同来,载满了人而非货物。且这些该死的舰船当中,总有一艘装备着黑色之翼。那就是黑暗之舰,他们再次离开时,这艘舰上载着邪恶的战利品,像牲畜般挤在一起的俘虏,最美丽的妇女和儿童,或者完美无瑕的年轻男子,他们的性命就此终结。有人说他们被当成肉吃掉了;也有人说他们在黑石上被虐杀以示对黑暗的敬奉。两者都可能是真的。这些海国人类的邪恶之翼在这片水域已多年未见;但是对往昔恐惧之阴影的回忆令我失声叫喊,我还要再喊一次:难道我们的日子还不够艰辛,非要在这闪耀的大海上看到黑色之翼吗?”

“已经够艰辛了,真的,”塔尔-埃尔玛说,“但还没艰辛到我会离开的地步。来吧!若您所言不虚,我们该跑回镇里去警告人们,并准备撤退或防御。”

“我这就走,”哈扎德说。“不过若别人笑我是老糊涂,你也别惊讶。对于并非发生在自身所处时代的事情,他们不怎么相信。而且要小心啊,吾儿!我面临的危险不大,最坏不过是在一座空无一物、只有疯子和老人的镇里挨饿。但你肯定在黑暗之舰掠走的第一批人里面。别在任何鲁莽的作战会议中自告奋勇。”

“到时候再说吧,”塔尔-埃尔玛回答。“但您才是镇里令我牵挂的人,这座小镇于我并无太多可留恋的。我不愿离开您身边。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是我同胞的小镇,是我们的家,我相信那些有能力者定会保卫它。”

于是哈扎德和儿子沿着小山坡下去,此时已是中午;镇里除了老太婆和孩子没什么人,因为所有劳力都外出在田里,忙着春季的艰苦劳作。没有岗哨,因为阿加丘陵距离第四君王7统治尽头的敌方边界很遥远。阳光下,镇长坐在自家宅子的门边打着瞌睡,要么就是在懒洋洋地看着小鸟。介于众宅子之间有一块开阔地,地面上干燥的泥土已被行人踏平,鸟儿们就在这土里搜集着零星的食物。

“向您致敬!阿加之主!”哈扎德说,深鞠一躬;但是镇长,一个双目如同蜥蜴的胖子,眨巴着眼盯着他,对其问候并未回礼。

“向坐着的您致敬,镇长!愿您能长坐久安!”塔尔-埃尔玛说,眼中闪现着火光。“我们不该在您思考或睡眠时打扰,但有些危机情况,也许您应当知悉。小镇没有设置岗哨,不过我们碰巧在山丘顶上,那里能看到远处的大海,海面上出现了凶兆之鸟。”

“那是古-希尔莱格之舰船,”哈扎德说,“有巨大的风帆。三艘白色的――还有一艘黑色的。”

镇长打了个哈欠。“先说你,老眼昏花的村夫,”他说,“你连大海和乌云都分不清。至于这个游手好闲的后生,除了你教给他的疯言疯语之外,有关船只、风帆或其他任何事情,他懂个屁!你们这些老掉牙的古-希尔莱格的故事,还是留着跟那些走街串巷的碎石匠8说去吧,别再拿这蠢话烦我。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考虑。”

哈扎德强压愤怒,因为镇长有权有势且对他全无好感;但塔尔-埃尔玛此时怒气已消。“对于您这样的伟人,当然只有极其重要之事才需费心,”他轻声说,“不过据我所知,除非他自己那副臭皮囊出了问题,否则任何要事都不足以引起他的关注、打断他的休憩。若他对布尔达之子哈扎德的智慧报以嘲讽,他就会变成无民之主,或在山坡上饿成皮包骨头。老眼昏花之人也许比睡眼惺忪之徒更有远见。”

镇长莫格鲁的肥脸黑了下来,布满血丝的双眼怒气冲冲。虽然这个年轻人以前从未得罪过他(除非在他面前从未显露过畏惧之色也算是得罪),但他对塔尔-埃尔玛十分憎恨。莫格鲁现在要让塔尔-埃尔玛为刚刚的无礼和以前的态度付出代价。镇长拍了拍手,不过他突然想起目前能召集的手下当中,没有谁敢跟这个年轻人扭打。不会有的,除非三人一起上。而且与此同时他注意到了塔尔-埃尔玛眼中的火光。莫格鲁吓白了脸,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奴隶之子以及你的小崽子”,硬生生咽了回去。“布尔达家的哈扎德,哈扎德家的塔尔-埃尔玛,身为本镇之民,与乃族人之镇长讲话休得无礼,”他说。“虽然你们这些对城镇治理无缘置喙之平民可能不知,但镇里是设有岗哨的。在接到岗哨关于不祥之兆的目击报告前,我会一直等待,我信任这些岗哨。但若你们十分焦虑,就去召集田里的人吧。”

镇长说这番话时,塔尔-埃尔玛仔细打量着他,彻底看穿了他的小算盘。“现在我真心希望父亲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在心里想,“因为从今天开始,莫格鲁的仇恨给我造成的威胁远甚于战争。岗哨!确实有,但不过用来监视往来的镇民罢了。我前脚赶往田里,后脚就会有跑腿的去叫来他的仆从和棍匪。我刚刚给父亲帮了倒忙。好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因此他仍然用愤怒和嘲讽的语气说:“你丫自己找碎石匠去吧,利用这等狡诈之徒对你来说不是家常便饭吗,而且只要遂你之意,他们讲的种种传闻你也没少听。但我站在近旁时,你不得嘲讽我父亲。很可能我们身处威胁之中。因此现在你需跟我们去往山丘顶,亲自用你的双眼察看。在那里你若见到了任何能证明我们所言不虚之物,你就该召集人们去集会之丘。我会当你的信使。”

塔尔-埃尔玛说话时,莫格鲁透过眼睑间的缝隙也在观察着他的脸,估摸着这次如果服软了,应该不会有挨揍的危险。但他的心里充满怨毒;而且一想到还得费劲去爬山,他心里更是恼火。慢慢地他起了身。

“我会来的,”他说。“但若白费了我的时间和辛劳,决不饶恕你们。扶我走路,年轻人;我的仆从都在田里。”说完就一把抓过塔尔-埃尔玛的手臂,重重地倚靠在他身上。

“我父亲更年长,”塔尔-埃尔玛说;“而且路又不远。镇长领路吧,我们会跟在后面。拿着你的权杖!”他把自己从莫格鲁的手中松开,将立在宅子门口的权杖递给了镇长;然后拉过父亲的手臂等着莫格鲁动身。镇长斜瞟了他一眼,蜥蜴般的眼睛里充满黑暗。但他捕捉到了塔尔-埃尔玛眼中闪动的光芒,顿感像被刺棒刺了一下。莫格鲁的肥腿很久未从自家宅子疾走到小镇大门了;而自己肥硕的躯体靠两条腿爬上界墙外滑溜溜的丘陵草地,则是更加久远的事情。当他们到达丘顶时,莫格鲁已精疲力竭,气喘吁吁像条老狗。

然后塔尔-埃尔玛再次远望;但是高远的海面上此时空空如也,他静默地伫立着。莫格鲁抹了把眼睛上的汗水,追随着塔尔-埃尔玛的视线。

“因何等缘由,本官质问,令汝等胆敢强迫一镇之长离开其宅邸,还诱其来到兹地?”他咆哮道。“海就在其所在之处,空无一物。汝等意欲何为?”

“耐心点,你再仔细看看,”塔尔-埃尔玛说。西边的高地阻塞了视野,除了远方的海什么也看不到;但升至黄金之丘宽阔的丘顶后,这片高地陡然下降至一道深深的裂谷中,身处谷内,可以看见巨大水湾的一角和靠近其北岸的水域。“距我们之前来到这里,已过去一段时间,风力又强,”塔尔-埃尔玛说。“他们靠得更近了。”他伸手指着。“看那里。那就是他们的翅膀,或者说是风帆,随你怎么叫。不过你有什么建议吗?以及这算不算一镇之长应该亲眼目睹的问题呢?”

莫格鲁凝视着远方,出于恐惧剧烈地喘息着,跟刚才因爬山的劳顿而气喘吁吁一模一样;因为不论再怎么咆哮,他也改变不了幼时从老妪那里听过的种种古-希尔莱格的黑暗传说。但莫格鲁狡猾至极,黑暗的内心又充满了愤怒。他先斜眼瞥了瞥哈扎德,接着又转向哈扎德的儿子;他舔了下嘴唇,但没让自己的奸笑被发现。

“你先前请求做我的信使,”他说,“我准了。现在迅速动身,将众人召至集会之丘!但你的任务未尽于此,”他补充道,因为此时塔尔-埃尔玛蓄势欲奔。“你要从田里即刻全速赶往长滩。因为若我们所见之物确为舰船,最可能的停泊之地就位于彼处,船员也会在那里登陆。你必须在长滩夺得情报,细细探查事态到底如何。除非获取有助于我方商讨对策的信息,否则你不要回来。快去!要不遗余力!我命令你。城镇正面临迫在眉睫的威胁。”

哈扎德似欲开口抗议;但他俯首屈服,未置一词,知道那不过是徒劳而已。恰似人们遭遇盘踞于道的蛇时那样,塔尔-埃尔玛站立少时,审视着莫格鲁。但他十分清楚镇长的狡诈程度远胜自己。他自掘陷阱,莫格鲁将计就计。镇长方才宣布小镇已陷入危机;所以莫格鲁现在有权下达一切命令。违抗者杀无赦。而且就算塔尔-埃尔玛之前没有揽下充当信使的活计(意欲防止任何不可告人的密谋传到镇长的仆从处),大家也会觉得镇长的选择很妥当。既然要派出侦查员,那还有比年轻勇猛、健步如飞的小伙子更好的人选吗?话虽如此,但这趟任务仍旧暗藏祸心,歹毒的祸心:哈扎德的保护人将会离开。塔尔-埃尔玛的兄长们根本指望不上:他们不过是壮硕的莽夫,除了在自己老父亲面前耍横,不敢违抗任何人。而且塔尔-埃尔玛很可能有去无回。眼前的威胁十分严重。

塔尔-埃尔玛再次看着镇长,然后转向父亲,之后目光落在了莫格鲁的权杖上。火焰自他目中冒出,杀气从他心底升腾。莫格鲁见之面露惧色。

“走,快走!”他喊道。“我已向你下令。你这人谎报军情很积极,真刀真枪上阵就退缩了。马上给我走!”

“走,吾儿!”哈扎德说。“莫要悖逆镇长。莫要在镇长治下的土地违抗。否则你就是在不自量力地悖逆全镇。且若我为镇长,尽管是我的至亲,我也会选择你;因勇气长存于你、武运加持于你,胜过我族一切旁人。但要回来,莫叫黑暗之舰擒走你。别鲁莽!即便是坏消息,若你能活着归来报告,也好过你牺牲后海国人类亲自现身。”

塔尔-埃尔玛向父亲鞠躬并表示服从,但没有理会镇长,接着拔腿走出两步。然后他转过身来。“听着,莫格鲁,你这个由愚蠢的贱民所选出的镇长,”他喊道。“也许我会归来,令你希望落空。我将吾父留于你照料。无论携着和平共处的消息,抑或引来紧随其后的敌人,若我归来时,发现吾父遭受了任何恶意、蒙受了任何耻辱,而这些你本能够加以制止的话,那即为你职权倾覆之日、性命终结之时。你豢养的刀客和棍匪也救不了你。若情势所迫,我会徒手拧断你肥硕的脖颈;或者,无论穿荒野、过黑潭,我都将一路追踪你。”此时一个念头闪过塔尔-埃尔玛的脑海,他大步回到镇长面前,伸手够向莫格鲁的权杖。

莫格鲁见状畏缩,猛然向上挥起一只肥胖的手臂,就像要格挡一次重击。“汝这疯癫之人,”他声音沙哑地说。“不得施暴于吾,否则汝将以死偿还。汝莫非未闻乃父之言?”

“我听到了,也会服从,”塔尔-埃尔玛说。“但首个任务是赶赴村民处,且现在需分秒必争。我在村民面前毫无威信,而这要归功于你对我们父子那众人皆知的鄙视之辞。你在背后称我们‘那个奴隶的野种’,若我手中毫无凭证,就以你的名义来9呼喊召集人们前往集会之丘,他们能当回事吗?你的权杖会派上用场。大家都认得它。不,我还不会用它揍你!”

说完他从莫格鲁手中夺过权杖,飞速下山。然而塔尔-埃尔玛胸中燃着熊熊怒火,无心思虑前方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不过当他向南坡田野上吃惊的人们宣布了召集令,并在村民间撂下权杖,命令他们赶紧动身之后,他就朝山脚跑去,然后越过郁郁葱葱的草地,如此来到了第一片稀疏而散乱的树林。这片树林阴森地横亘于阿加和傍海丘陵地之间的山谷中。

此时仍是上午,距正午还有一小时以上,但当他来到树从下时,他突然停步并思忖着,明白自己正因恐惧而颤抖。他很少在距自家山丘很远的地方游荡,独自一人的情况更是没有,也从未深入过树林。因为他的族人全都惧怕森林10


此处打字稿中断了,但这页纸并未打满,而手写稿“塔尔-埃尔玛续”(原稿的标题就是这个)就此开始(见p.422)。


目光投向海岸只需一刹那,双脚走过去可就慢了;且真实距离比看起来更长。阴森的树林十分膈应人,因为一潭潭死水散布于阿加丘陵和滨岸丘陵间;还有许多蛇生存其中。树林一片死寂,因为尽管已是春天,在此筑巢的鸟仍寥寥无几,甚至在飞往海边更干净的土地途中,都不会飞落于此。树林里还栖息着憎恶人类的邪灵,至少人们如此传闻。塔尔-埃尔玛伫立于阴影中,脑子里全是蛇,沼泽地以及林中恶魔;但毋需多虑便可得出结论:无论是否编个谎言当借口,若就此回到小镇及镇长处,那时面临的危险远非这三者能相比。

因此,也许是自尊稍稍作祟,塔尔-埃尔玛没有回头。就在他穿行于阴影中,寻找一条得以通过沼泽地和灌木丛的路时,他突然想到:无论是我,抑或我族的任何人,甚至于我的父亲,我们对有翼之船上的这些古-希尔莱格人有多少了解呢?我这个本族人中的异类,之后很可能会发现,他们比莫格鲁(以及所有跟他一个德性的人)要讨人喜欢得多。

带着这个愈加强烈的念头,他毫发无伤地穿过了阴影丛生的树林,来到了海岸丘陵地,开始攀爬。这个念头最终使他觉得,自己是名前去问候友人和亲族的使者,而非蹑手蹑脚去侦查危险敌人的探子。塔尔-埃尔玛选定了某座小山丘,因其山坡上爬满灌木,丘顶覆盖着一小片茂密低矮的树丛。他来到这片得以隐蔽之处,接着匍匐到山丘另一侧的边缘,并往下看去。这一路走得很慢,花了很长时间。现在正午已过,在他右侧太阳正朝着大海下沉而去。塔尔-埃尔玛饥肠辘辘,却不怎么在意,因他早已习惯与饥饿相随。如有必要,他能滴米不进并忍受一整天的劳作。这座山丘不高,但陡峭地向下直入水中。山脚前的绿地延伸至一片砾石,再往前可看到入海口的水域在西沉落日的余晖中闪耀着。远在浅滩外的小河之中停泊着三艘巨舰(尽管塔尔-埃尔玛的语言中没有对应的词汇指代它们)。巨舰的锚已抛,帆已降。至于那第四艘黑暗之舰,此时踪影全无。但在靠近卵石滩的绿地上驻扎着营帐,还有从附近拉上岸的若干小船。一些高大的人类步行或站立其间。在远处的“大船”上,塔尔-埃尔玛能看到[?其他人]在放哨;移动中的武器装备所反射的日光,间或映入他的眼帘。塔尔-埃尔玛颤栗着,因为有关残酷族人所持之“剑刃”的传说,他在童年时再熟悉不过了。

塔尔-埃尔玛观察良久,缓慢地意识到自己的任务多么无望。他可以观察到天黑,但他无法数出敌人的准确数目,因而派不上任何用场;他也无从发现他们的意图或计划。鉴于对这些人的语言一个词都不懂,即使塔尔-埃尔玛能勇武、幸运地绕过他们的岗哨,也行不了任何有用之事。

他突然回想起仅仅一年前,当日渐衰微的阿加小镇面临内陆深处11乌都尔村庄之掠夺者的威胁时,大家都惧怕袭击将会来临的情形;因阿加地带更为干爽、兴旺,也更易防守(至少镇民如此认为)。之后塔尔-埃尔玛被选中前往乌都尔之地侦查,因为他“年轻,勇敢,而且对周边乡野更熟悉”。这话是莫格鲁说的(现在他明白,那不过是莫格鲁的另一个试图除掉自己的阴谋罢了,尽管当初他还以为这是一份荣耀),倒也不假,因为阿加的镇民确实胆小,也很少前去遥远的野外,更不敢暗夜之时还在自家外面溜达。相反塔尔-埃尔玛有机会且没活干时,经常步行至远处的乡野(有活干时偶尔也会);且尽管他惧怕黑暗(从小就被灌输要怕黑),他却不止一次身处远离小镇的夜幕中。镇里人甚至知道,他曾独自外出,前往星夜下的瞭望之丘。

但趁夜潜入乌都尔充满敌意的旷野,则是糟得多的另一回事。不过他当时有此胆量。他那次来到距其中一个岗哨棚屋极近处,能听到里面的说话声――但没用。他不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他们的语气听似悲伤又满怀恐惧12(恰如塔尔-埃尔玛知悉的那种世人身处暗夜时,满怀恐惧的声音),他似乎听懂了其中的只言片语,但尚不足以理解对话。且乌都尔之民还曾是他们的近邻(不过塔尔-埃尔玛及其族人早已忘却了很多历史,此事也不例外),更是他们的近亲;在以往日子更好过的年代,他们同属一支民族。但眼前这支民族自创世起就与他自己的族人相异,那他怎么可能辨认出这些异族人所操语言的任何一个单词,或甚至正确地理解其语气?与他自己的族人相异?我自己的?但他们并非我的族人。唯独吾父。而且他又产生了那种奇异之感,这感觉来自他未知之处,向这位被一支日益衰微、尚未完全开化的民族所养育的年轻小伙袭去:他将要碰面的并非异族,而是远道而来之亲族及友人。

但说到底他还是个乡村少年。他很害怕,过了很久才开始行动。最终他抬头仰望。右方是正在沉沦的落日。于两棵树干间可窥见大海;此时巨大的赤色火球下沉至与其视线平齐处,薄薄的海雾被映得通红,海面呈现熊熊燃烧般的金色。

海上日落他曾目睹过,但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一瞬间他知晓了(如同这顿悟来自那团火本身)自己曾见过如此景象,[?他被召唤,]13它不仅仅意味着“那位君王之时刻”的来临,即暗夜的降临。14他站起身,好似被人指引或驱使着,毫不遮掩地走下了山,并穿过了通往卵石滩和营帐的长草地。

若塔尔-埃尔玛能看到自身样貌,也会像现在海岸边那群看到他的人一样惊讶。他裸露的肌肤――因为他只裹着一块缠腰巾,以…毛皮制成的小披风甩在身后,用一根皮带系在肩上――在[?落日]光辉下洋溢着金色,浅色的头发也似在燃烧;他步伐轻快而自在。

“看!”其中一个哨兵对他的同伴喊道。“你看到我所见之物了吗?那难道不是一个来跟我们对话的林中埃尔达吗?”

“我确实看到了,”对方说,“但即便其并非是来自[?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即将来临的]暗夜边界处的某些幻象,也不可能是美丽种族的一员。我们远在南方,他们不在此居住。要想成真,除非我们[?远在北方靠近海港]。”

“谁能通晓埃尔达的一切行事准则?”哨兵说。“现在安静!他过来了。让他先说话。”

所以当塔尔-埃尔玛走近时,他们静默地站着,没有任何动作。当他大约离此地二十步开外时,恐惧感又回来了;他停下脚步,让手臂在身前落下,并张开掌心朝向这群陌生人;这个姿势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然后,因他们既未采取任何行动,就塔尔-埃尔玛目力所及也未看到他们亮出任何武器,他便再次鼓起勇气讲话:“向你们致意,海国人类与有翼之民!你们为何来此?是为了和平吗?我是阿加之民哈扎德家的塔尔-埃尔玛。你们是谁?”

他的嗓音清晰而优美,但他操的语言只是黑暗人类所讲的半开化语言的一种形式(黑暗人类是这些船民对他们的称呼)。哨兵打了个激灵。“埃尔达!”他说。“埃尔达一族不使用这样的语言。”他大喊,人们立刻从营帐中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他自己拔剑出鞘,他的同伴则搭箭上弦。塔尔-埃尔玛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到害怕,更不用说转身逃跑,就被全副武装的人们包围了(这很幸运,因为塔尔-埃尔玛完全不知道,远在能够逃出射程之前,他就会被弓箭放倒)。他们擒住了塔尔-埃尔玛,但是当发现他既无武装也很配合时,下手就不那么重了;之后他被带入一间营帐,里面坐着管事的人。

塔尔-埃尔玛感觉到了这种有待通晓、且只是跟他相隔的语言。

长官说塔尔-埃尔玛肯定是努门诺尔人的一员,要么就是他们的亲族。他必须被友善对待。长官猜测他在襁褓中就被俘了,或生为俘虏之后代。“他在试图逃到我们这里,”他说。

“他完全不记得我们的语言,真是遗憾。”“他能学会的。”“也许吧,但要很久以后。若现在会讲,他就能告诉我们大量情报;我们的任务便可完成得更快,遇到的危险也会减少。”

他们最终使塔尔-埃尔玛明白了他们的意愿:想要知道这附近居住了多少人口;这些人是否友善,是否跟塔尔-埃尔玛相像?

努门诺尔人的目标是占领这块土地,并与北方的“残忍者”结盟赶走黑暗人类,还要建立一个定居点以威胁那位君王。(或者这时索隆不在中洲而在努门诺尔?)

此处位于艾森河口?或是墨松德。

尽管他所操持的语言不够完善,但塔尔-埃尔玛能够数清并理解大数目。

那么他理解努门诺尔语吗?[随后补充:埃尔达语――这些人是精灵之友。]当塔尔-埃尔玛听到这些人彼此之间的对话时,说:“你们讲的语言在我漫长的梦境中曾出现,这真是奇怪。然而我现在站在自己的乡土上,而且没有睡着,对吧?”他们听到后震惊地说:“你之前为何不与我们这样说话?你先前讲话就像黑暗人类,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因为他们为大敌效力。”塔尔-埃尔玛回答说:“因为听到你们讲这种语言时,我才回想起来;而且我怎么会知道你们竟然懂我梦中听到的语言?你们跟我梦里讲这些语言的人又不像。确切地说,有一点像;但他们更为欢快,也更美丽。”

听闻此言人们愈发震惊,说:“无论你当时处于清醒状态还是见到了幻象,看起来你曾与埃尔达们交谈过。”

“埃尔达们是谁?”塔尔-埃尔玛说。“我在梦中没听过这个名字。”

“若你跟我们走,或许能见到他们。”

之后恐惧感和对古老传说的记忆突然再次降临塔尔-埃尔玛,他畏缩了。“你们要对我做什么?”他喊道。“你们是要把我诱致黑翼之船然后献给黑暗吗?”

“你,或至少你的亲族,早已归属黑暗,”他们回答说。“但你为何如此谈论黑色船帆?黑帆于我们而言是一种致敬,因它们代表着大敌来临前的美丽夜色,在这黑色夜幕上散布着埃尔贝瑞丝的点点银星。我们长官的黑帆已通过这片水域向深处去了。”

塔尔-埃尔玛仍旧很害怕,因为除了可怖的暗夜之象征,他暂且无法将黑色设想为任何事物。但他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勇敢地回应:“并非所有族人都如此。我们惧怕黑暗,但对其既不热爱也不侍奉。至少我族的部分人如此。我的父亲也是。我爱戴他。即使为了见埃尔达我也不会离开他。”

“唉!”他们说。“你们于这片丘陵居住的日子要结束了。西方人类决心在此安家,而黑暗人类必须离开――否则将被赶尽杀绝。”

塔尔-埃尔玛自己主动做了人质。

文本到此为止。在页脚家父把“塔尔-埃尔玛”写了两次,自己的名字写了两次;还有“塔尔-埃尔玛在罗瓦尼安”,“大荒野”,“大河安都因”,“鲁恩内海”,以及“恩特沼泽”。

正文完

原注

1在该文本废弃版本的开篇,故事是这样开始的:“在伟大诸君统治的年代,彼时人类尚可足不湿履地自罗马行至约克(并非这些城市业已建立或规划),阿加丘陵地带有一座小镇,一位名为长须塔尔-阿尔干的老人及其族人居住于此”,在废弃页中塔尔-阿尔干这个名字始终保持,未作修改。第二个版本仍作“伟大诸君”,“黑暗诸君”是后来修改的。

2该段落之后用方括号括了起来。

3两个版本都作“第四君王”,第二个版本后改为“北方君王”,同时“伟大诸君”改为“黑暗诸君”(注1)。

4废弃版本中塔尔-阿尔干(哈扎德)之父名为塔尔-布尔达,战场是瑞什玛洛格山谷。

5废弃稿的第一页在这个节点结束了,之后的文本尚处于草稿阶段。在替换页的页首一条铅笔写就的笔记提出,哈扎德之父布尔达应被删去,该由哈扎德本人迎娶外族女子埃尔玛(在废弃版本中她没有名字)。

6打字机打出的名字是杜尔•诺尔-贝尔葛斯,后改为葛贝葛德

7这里的“第四君王”并未修改:见注3。

8碎石匠:“碎石匠”指那些打碎石头或燧石的人。在文本这里及稍后处,这个词取代了“修补匠”。

9我在此处保留了文本原貌。

10此处一个旁注说塔尔-埃尔玛“除了一小袋投石,没有别的武器”。

11这里原先写的是“内陆深处,且所有人都害怕”,后被更改为“内陆深处。所有人都害怕”。我为了给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在这里改动了文本。但家父(他这里的字迹写得相当快)要表达的无疑不是这个意思,若他返回这一段,定会将其重写。

12在旁边家父写着乌都尔村民正因瘟疫而陷入垂死境地,那些身处绝境的掠夺者实际上在搜寻食物。

13该文本结尾处有的地方书写潦草得让人抓狂,我给出的文字“他被召唤”不一定对:但我看不出有另外的解读。

14紧挨着p.434的“更不敢暗夜之时还在自家外面溜达”这行文字,家父写道:“暗夜是‘属于那位君王的时刻’。”p.436的某个段落显示,那位君王就是索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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